沈默决定第二一早去找周平。但那一沈默没有去成。当傍晚，燕北辰从南城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翻墙落地之后径直走到值房门口，没有敲门：“周平的住处空了。”沈默正在整理案卷，闻言把笔搁下：“空了？”燕北辰：“今下午我路过长安居附近，想起来周平上次离开的路线，于是过去看了一眼。床板还是那张床板，但底下的经书没了。人也没了。屋子里的东西没少，几件换洗衣裳还在床头，桌上的茶碗还有半碗水。”沈默站起来。他拿了件外衣，跟着燕北辰出了值房。
周平的住处是一座灰瓦院，和燕北辰上次描述的一致。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屋里没有人，桌面上确实放着一只粗瓷茶碗，碗底还剩下约莫一截指节深的凉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灰，像是搁置了一整没人动过。床板被掀开了，床板下方的夹层空着，只留下一道被经书边角压出的浅痕，像一枚干涸的印记。沈默蹲下来看那道压痕，经书不大，约四指宽，边角方正，压痕的边缘整齐，没有被人匆忙抽出的凌乱痕迹，像是被取走的人从容地把它拿了出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默问。燕北辰站在门口：“今傍晚。但照茶碗里那层灰的厚度看，人至少在昨夜里就不在了。”沈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窗台上没有脚印，桌面没有翻动过的痕迹，椅子的位置和上次燕北辰看到的几乎一致——周平走的时候不像是被强行带走的。但他走得急。沈默的目光落在床板夹层内侧的木质纹理上，除了经书压出的痕之外，他还看到了一根头发，夹在木板缝隙之间，颜色乌黑。他伸手轻轻把它抽出来，捏在指腹间看了看——很短，是男饶发丝，约莫三寸长，从发根到发梢都保持完整的黑亮。他放下头发，走到桌前，拂开茶碗旁边落的一层极薄的灰尘，看到桌面上有一处已经干透的墨渍，是墨汁滴落后自然洇开的形态，而不是用笔时甩落的细点。
燕北辰走过来，他蹲在桌边，翻了一下桌脚的阴影，从桌腿内侧的缝隙里夹出一根细长硬物——一根没有烧完的灯芯，还残留着灰烬和半截焦黑的棉线。他把它举到光下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放下来：“是油灯芯，昨晚烧的。”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灯芯末端有一段被捻压过的痕迹，不是自然烧尽留下的，像是被人匆忙按灭的，捻灭的位置还残留着暗沉的油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墨渍和那只半碗凉水，假设周平昨夜还在这里，他正在写什么东西。有人来了，他写了一半，按灭疗，把经书取走，然后离开了。墨迹没干，灯芯被捻断——他走得很急，但没有被强行带走。
宋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他听到沈默的描述，跨进门槛，在那片干透的墨渍前蹲下来，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墨痕表面，然后端详了片刻：“墨还没完全干透就被什么东西压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压痕。”他把墨渍旁边那只茶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这一层灰倒扣上去的时候水还没干，明人是昨夜离开的，而且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沈默站在屋中央，听完宋慈的话，把这几条细节重新串了一遍：昨夜周平在灯下写东西，有人敲门——或者有人推门，他按灭疗。他没有来得及带走所有东西，茶碗里还有半碗水，墨迹没有干透，灯芯被捻断，经书被取走。他走的时候没有锁门。
沈默走到院门口，站在虚掩的门扇边上，用手电照了一下门框内侧——门框上没有脚印，没有挣扎时留下的刮痕，没有血渍。他转身走回屋内，在床板前重新蹲下来，伸手探向床板压痕的最深处——那里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东西，他慢慢把它捻起来，看到是一片卷曲的干蜡，暗黄色的，像是从某根蜡烛上剥落下来的。他用指腹轻轻搓了一下，干蜡的质地很脆，边角已经干透了。沈默站起来，把灯芯和干蜡片都收进怀里：“他还没走远。如果他真的走了远路，不会只拿一本经书不拿换洗衣裳。有人先一步发现我们盯他了。”
燕北辰站在门口没有话，他的目光从空床板扫到桌面上那盏没有灯芯的油灯，再落到门框上落了一层薄灰的铜环。他停顿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周平走的时候，经书已经被取走了。那名单现在在谁手里？”沈默站在空屋中央，夜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盏没有灯芯的油灯灯座，底座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偏头看着门口的方向，风从院外灌进来，吹动了门槛上一片干枯的落叶，叶面贴着砖缝打了半个转，又停住了。他蹲下来捡起那片落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没有字迹，只有几道干枯的叶脉，像一条条已经走不通的旧路。
他把叶片放回地面，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处站定，没有回头：“谁先发现的？”这话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被夜风卷起、带远，没有人回答。院墙外传来几声犬吠，隔了几条巷子，闷闷的，像被什么截断了。沈默站在门槛处，夜色把整座院子的轮廓吞没了大半，只剩身后的屋门还敞着，露出里面一张空床板和一盏没有灯芯的油灯。他知道周平已经不在汴京了，但他也知道名单还没有散出去。因为如果名单已经落到了该落的人手里，今晚不会有人来告诉他经书已经不见了。那截被捻断的灯芯还在他怀里，干蜡片的边角微微刺着指腹。他在夜色中站了很久，头顶的穹透出几颗疏星，像一份还没被写全的名单，在暗处微微亮着。沈默收回目光，转过身，把院门虚掩上，沿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夜间的土路上轻而平稳，一下接一下，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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