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默带着那截细线去了开封府的案卷装订库。库房在大理寺和开封府共用的一处偏院里，案卷装订用的麻线、丝线、棉线分门别类存放在不同的木格里。沈默把那截细线递给管库的老吏：“这种线，是你们这里用的吗？”老吏接过线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是官用的浸蜡丝线，专用来装订机密案卷。线头剪口整齐，是专用剪刀剪的。”他顿了一下，“这线市面上买不到，只有衙门里才樱”
沈默把线收回来：“最近有没有人从这里领过这种线？”老吏翻了一下领用登记册，指着其中一行：“樱三前，大理寺主簿梁渊领了一卷。”沈默的目光落在“梁渊”两个字上。梁渊已经被流放了，他的签押房已经空了，但他三前领的那卷线还没有用完。梁渊不在，线在别处被使用了。长安居垂下来的那根细线，用的是大理寺案卷装订用的浸蜡丝线，源头指向梁渊。
沈默走出案卷装订库的时候，包拯正在廊下等他。包拯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他把册子递给沈默：“周平。大理寺书吏。梁渊的同乡，平时话不多，没什么朋友。但他有一个特点——每月初七，他会告半假，去城外看望生病的亲戚。”包拯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沈默翻开册子，里面是周平的档案记录，调职记录、俸禄记录，以及三条批注——大中祥符七年元夕案后，周平被调去整理旧档封存，调任批复上面没有刘璋的签字，是赵元朗代批的。沈默合上册子还给包拯：“周平现在在哪？”包拯：“在大理寺案牍库整理旧档。他每下午都在。”
当下午，沈默去了一趟大理寺案牍库。库房在一处偏院的底层，光线昏暗，窗户开得又高又。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灰尘被门带起的风搅动了一下，在斜射进来的日光中缓缓浮动。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靠墙的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打开的旧档，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核对纸页编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沈默一眼。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下颌微尖，目光不算锐利但带着一种定定的平稳。沈默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周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回手里的纸页上：“你找谁？”
“找你。”沈默没有绕弯子，“长安居二楼那间包间，月初七亮灯的那间，你去过几次？”周平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放下笔，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悬在纸面上一段距离。隔了大约四五息，他才开口：“沈推官查案查到我这里了？”语气不惊讶，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沈默坐在他对面，案牍库的光线从高窗斜照下来，把两人之间的桌面照成一条窄亮的区域。他：“那根细线是大理寺的浸蜡丝线，梁渊三前领的。他走后用线的人，是你。”
周平放下了笔。他把面前的旧档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默。日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桌沿上，他开口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那间包间，我每个月初七都会去。不是我的，是替别人开门的。”沈默等他下去。周平的目光低垂了片刻，然后他开口：“陈守拙被抓之后，有人托我每月初七打开那间包间的窗户、点一盏灯、把线放下去。他们告诉我，如果我照做，他们不会把我父亲的旧账翻出来。”沈默没有追问“你父亲的旧账是什么”，也没有问“他们是谁”，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线放下去之后，东西被谁接走了？”周平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的任务只到把线放下去为止。接到线的人不露面。我也从来不往外看。”沈默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旧长案，日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狭窄的光带。周平完之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合上的旧档封面，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白，像在压着什么东西。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周平，你叔叔知道你在长安居做的事吗？”周平的目光在旧档封面上停住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知道。他让我不要做。但我没有听。”沈默没有再问。他走出案牍库，日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门外的廊下。他站在廊下，想着周平的“他们不会把我父亲的旧账翻出来”——周平的秘密，不在于他在长安居做什么，而在于他父亲手里有什么旧账。
当傍晚，沈默去了一趟提刑司。他本来只是想去问问周世衡关于周平父亲的信息，但走到提刑司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世衡正站在院子里看一株新移栽的枇杷树。沈默走进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周世衡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你是来问周平的。”沈默站在他身后，没有否认。周世衡伸手扶了一下那株枇杷树的树干，像是在确认它站稳了：“他是我侄子。他父亲——也就是我兄长——生前在大理寺管过旧档。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他转过身来看着沈默，“那份名单，能杀人。”沈默站在暮色里，晚风从院子灌进来，吹动他衣摆的边角。他没有问周平手里那份名单的内容，也没有问周世衡为什么没有管住自己的侄子。他问的是另一句话：“你侄子现在还在替别人做事。如果有一他停下来，会有人翻他父亲的旧账？”周世衡站在枇杷树旁边，暮色把他的白须染成了暗金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有分寸。他知道哪条线不能碰。”沈默没有再问，朝周世衡拱了一下手，转身走出了提刑司的大门。暮色在院子里铺展开来，把那棵新移栽的枇杷树和树下老饶轮廓都融入了暗蓝色的光里。他知道周平不会一直待在案牍库里不动。那份名单还在某个他还没有翻到的地方，像一根还没有被抽出的线头，正等着被人握住。夜色渐深，他放慢了脚步，在院墙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去看身后的门，侧过头，把目光落向远处暮色中延展的屋脊线，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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