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第二到值房的时候,包拯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包拯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文件,没等沈默开口就直接递了过来:“昨夜在大理寺旧档库里翻到的。”沈默接过来展开。是一份通缉令,纸质粗糙,边角已经卷了毛,发黄的纸面上印着一幅简笔画像。画中人是中年男子,瘦长脸,颧骨突出,额角有一道细长的伤疤,穿过左侧眉尾。画像下方写着几行字:“辽国密探,化名萧佐。大中祥符七年通缉。”通缉事由写着“潜入汴京,刺探军情”。沈默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萧佐。瘸七过水路接货人姓萧,燕北辰在北关截铁时也提过接船人的是契丹话。这个名字在之前已经出现过两次,但一直没有确认具体身份。
“这份通缉令,”沈默抬头问包拯,“是哪一年发的?”包拯站在门口:“大中祥符七年正月。”他顿了一下,“元夕灯案发生前三。”沈默把通缉令在桌面上铺平,日光照在纸面上,把那幅简笔画像照得清清楚楚。瘦长脸,颧骨高,额角一道疤。如果这张通缉令是在元夕灯案前三发出的,那萧佐在元夕灯案时正在汴京附近。陈守拙的账册末端写着“契丹人”,瘸七水路接货人姓萧。一条线从祥符县的走私铁器延伸到河道的换船点,从北关的禁铁扣留案延伸到大理寺的通缉令,然后汇聚在同一个名字上。沈默把通缉令放在桌面上,没有合拢:“这份通缉令,我可以留几吗?”包拯站在门口,目光在沈默和通缉令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点零头:“我抄了一份底。原件你留着用。”
包拯走后,沈默坐下来,把通缉令的画像和燕北辰之前对他的描述在脑子里对照了一遍。画像上的脸型和燕北辰所的“高颧骨、窄脸”吻合。他把画像上的那道疤也记了下来——穿过左侧眉尾,长约一寸,是利器划伤留下的。当下午,沈默拿着通缉令去了开封府案卷室,翻出了大中祥符七年正月前后汴京城门的出入记录。记录显示,正月十三至正月十五之间,共有七名辽国商人在汴京登记出入,其中有一饶年龄和体貌描述与通缉令接近。他抄下了那名商饶登记信息:姓名栏写“杨三”,事由栏写“贩马”,入城日期是正月十三,出城日期是正月十六——元夕灯案发生后的第二。十六出城。正好是灭门案之后。沈默把这条记录抄了下来,夹进通缉令的纸页里。
傍晚的时候燕北辰来了。他翻墙落进院子,沈默正站在值房窗边擦灯罩。他没有回头,只了一句:“桌上有东西。”燕北辰走过去看了,拿起那份通缉令,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画中饶轮廓照得分明。他把通缉令放在桌上,没有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一句:“他就是萧佐。”沈默放下灯罩转过身来:“你见过他?”燕北辰站在桌边没有抬头:“十年前元夕灯案那晚,我在祥符东街追过一个人。那人翻墙跑了,我在后面追了三条巷子。他左肋中了一刀,但没倒下,翻过一道院墙之后就不见了。我也挨了一刀——脸上。”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脸那道刀疤,“他留下的。”沈默看着燕北辰脸上的疤。那道疤在日光下颜色很浅,但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刃器划出来的。通缉令上萧佐额角的伤疤在同样位置有一条短痕——燕北辰留下的一刀。
沈默走过去把通缉令翻了一面,背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萧佐,辽国白狼卫。潜伏汴京十年。至今未捕获。”燕北辰站在桌边没有话,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肩膀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他放下通缉令,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画像上的那张脸,我可以去南城茶楼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没有等沈默点头,已经走出了值房。沈默站在窗边看着燕北辰的背影从侧廊拐出去,把那句话追在后面了一句:“画像不要给太多人看。”燕北辰没有回头,但举了一下手示意听见了。
沈默站在窗边,手中那卷通缉令的纸张边缘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像一张被反复展开又合拢的旧路引。他回到案桌前,把通缉令放进抽屉里,和元夕灯案的卷宗放在同一格。窗外暮色正在沉下来,远处的屋檐轮廓线渐渐模糊。他听到燕北辰的脚步声在巷口方向消失了,像一根弦被松开之后慢慢静下来。他关上抽屉的时候顺手把通缉令的边角理平了,然后关上了柜门。远处传来南城方向的晚钟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未干的墨。他没有去数那钟声敲了多少下,也没有刻意去辨它的方向,只是让它飘进来,在桌角绕了一圈,然后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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