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庸住在汴京南城一条窄巷尽头。巷子两侧的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路面坑洼不平,阳光从两堵墙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带。包拯走在前面,在巷子尽头一扇褪色的旧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谁呀?”包拯:“赵伯庸,我是大理寺包拯。”门缝又开大了一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边脸来,眯着眼看了包拯一会儿,像在辨认一张许久不见的面孔:“包推官?你找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事?”包拯侧身让开门口,把沈默让到前面:“我同僚想问你几件旧事。”
赵伯庸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两人进去。院子很,靠墙堆着几捆干柴,檐下晒着一串红辣椒。赵伯庸把两人让进屋里,倒了两碗凉茶,自己也端了一碗坐下来。他眼睛不太好,端起茶碗的时候碗沿碰了一下桌面才拿稳。沈默坐在他对面,没有绕弯子,从怀里掏出那三份批示的抄件展开放在桌上:“赵伯庸,这三份批示上的字,你看看是不是你写的?”赵伯庸放下茶碗,把三份纸页拉到面前,凑近了看,又摸了摸纸面,翻过来看背面。他摸了很久才放下第一页,又拿起第二页看了同样久。看完第三页后他把所有纸页叠好放回桌面上,抬头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包拯,然后开口了一句:“这笔是我的。但这份不是我的本意。刘大人那时候手伤了,让我代签了三份。”沈默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三份都有?”赵伯庸点零头,伸出一根手指点零第一份:“这份是科场案批文。”又点零第二份:“这份是粮仓案结案。”他把第三份纸页推回沈默面前:“这份……是元夕灯案核准。”沈默把三份纸页收回来,没有追问赵伯庸更多细节。他站起来朝赵伯庸拱了一下手:“多谢。”赵伯庸也站起来,送到门口。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沈默和包拯走出巷口,没有别的话,但沈默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里没有关门。
走出巷子之后日光照在两人身上,包拯走在他旁边没有开口,两个人都没话,直到走过一条街,包拯才开口了一句:“如果刘璋的签字是他代签的,那元夕灯案的核准意见,在法律上就不成立。”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包拯继续:“签字是代签的,核准就是无效的。那整份结案意见的基础就松了。”他停了一下,像在想该不该下面的话,“梁渊已经被流放了,钱伯安退出了,陈守拙已经关了。但刘璋还坐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沈默走在他旁边,日光从街边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脸上晃动。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包拯:“你刚才的那些话,是打算跟我一起查?”包拯站在他旁边,日光把他的黑脸照得微微泛亮,他开口了一句:“你查案,我查文。”他顿了顿,“你的方法我看了七宗案,没有错。”他完这句话后就不再开口了。沈默站在街边,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没有“谢谢”,也没有“好”,他只是看着包拯,像看着一只刚刚落稳的锚,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包拯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阳光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照在他们脚下的青砖地面上,亮堂堂的。
当傍晚,沈默回到值房,把从赵伯庸那里拿到的信息整理进一份新的卷宗里,放进了案卷柜上层,和元夕灯案的时间轴纸页同一格。他没有锁柜门,像留着给人随时翻阅的余地。包拯没有再来。沈默知道他在隔壁值房里翻旧档,两个人隔着一条廊道,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柳如霜傍晚进来的时候沈默正坐在案桌前面点灯。她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她站在门框边沿,目光落在案桌角上那份新卷宗的封面上:“包拯今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然后他去了案卷室,把刘璋经手过的大理寺旧档重新翻了一轮。”沈默点亮油灯,把灯罩扶正:“他第一来开封府就翻了我五个月的案卷。”柳如霜靠在门框上:“他查完你的案卷,他没问题。然后他查了刘璋。”沈默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灯光照亮了桌面上一张摊开的白宣,上面是他刚写完的一行字——“刘璋·三份代签·元夕灯案核准无效。”他把纸页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口。院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隐约传来几阵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某条线索在闩上之前还在微微发光。沈默没有点灯,站在窗边听着那阵犬吠慢慢弱下去、消失在夜色里。他知道包拯已经开始动手翻了,他也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又不会太早合眼。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秋末微凉的露气,轻轻撞在他面颊上,又向屋内散去。他伸手关上窗,留下一条透气的缝隙,便没有再去动它。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焰在无风的室内静静燃烧,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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