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出梁渊的签押房之后没有走远。他在大理寺前院站了片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面前的青砖地面晒得发白。他又折返回去,推开了签押房的门。梁渊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沈默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手已经从桌面上移开了,垂在身体两侧。
沈默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你刚才的——狗咬了他,你拦不住。那条狗是从哪来的?”梁渊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那狗不是我的。”沈默走进门来,没有坐下:“那是谁的?”梁渊的目光从桌面移到沈默脸上,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停了一瞬:“是钱伯安的。皇城司的钱伯安。”
沈默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门槛照亮了。“钱伯安在城西有一座养犬场,”梁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专门养这种大狗。王掌柜前几年替钱伯安养过一条,养在王家的后院。”他顿了一下,像在整理一段他不愿意回忆的时间线,“后来王掌柜不肯养了,钱伯安让我去找他谈。我去谈了三次,王掌柜都不肯松口。第三次谈崩了。我让刘铁柱把狗牵出来,想吓唬他一下。”他又停住了,像那句话到一半就卡住了。过了很久他才接下去:“狗咬了他。”
沈默站在门槛内侧,日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他面前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条纹,一直延伸到梁渊脚边。他没有打断梁渊,让那些话从他嘴里落尽之后,才开口:“狗咬了王掌柜之后,他死了?”
梁渊的嘴唇动了动:“……当时没死。我让刘铁柱把狗牵走了,王掌柜还坐在原地,捂着脖子。我以为没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第二早上,王家就出事了。”他抬起眼来看沈默,“我没有杀王家那十二口人。我只是带了一条狗去吓唬他。”沈默站在他面前,隔着一段已经被日光晒热聊距离。他低头看着梁渊面前的桌面:“那条狗现在在哪?”梁渊:“钱伯安把狗收回去了。他城西的养犬场还留着,让我不要再碰那条狗的事。”沈默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钱伯安的养犬场、钱伯安的狗、钱伯安让梁渊去找王掌柜“谈”这件事。
他走出签押房的时候没有再回头。柳如霜站在大理寺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怎么?”沈默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钱伯安的狗。”柳如霜没有追问。她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出大理寺大门。日光落在长街上,把路面照得发亮,街上的车马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像一层浮在空气上的薄纱。沈默走了一段,在街边一棵柳树下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地面上被树影分割成碎片的日光,把现在有的信息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伯安是养犬场的主人,那条狗是他养的,梁渊只是替他办事的人。这条线如果继续往上挖,会直接通到皇城司。他站在柳树下,风把柳枝吹动了一下,在他肩膀上落下一道短促的阴凉,又移开了。他开口了一句:“现在抓不了他。”
柳如霜站在他身侧:“钱伯安?”沈默从怀里掏出那枚从王家漆房墙根下捡到的铁丝断头,放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铁丝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暗光。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把它放回原处:“钱伯安是皇城司指挥使,抓不了他。但他手里有元夕灯案的卷宗,这次我有了筹码。”柳如霜偏头看着他。沈默把怀里的东西收好:“上次皇城司暗档室那把钥匙,我没有用。但他手里那本元夕灯案的原始卷宗,我还是缺。现在我知道了那条狗是他的。”柳如霜站直了身体,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腰间那柄刀鞘上:“你要拿这条狗跟他换?”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柳树下走出来,日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收短了一截,他才开口:“不是换。是让他在我需要的时候,把卷宗拿出来。”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柳如霜跟上他的脚步,走出一段路后,街边的风又吹过来,吹动了沈默衣摆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沾的尘土,然后抬头看向皇城司方向。远处的皇城司衙门屋脊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灰瓦特有的光,沉默地矗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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