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默没有去开封府。他怀里揣着梁渊的供词和刘铁柱的借据复印件,出了值房径直往皇城司方向走。
皇城司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里蹲着,前爪搭在石座上,像是已经蹲了很多年。门房认出了他,没有拦,进去通报了一趟就出来了:“指挥使请您进去。”沈默穿过前院、中庭,进了钱伯安那间签押房。钱伯安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他看见沈默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下巴:“沈推官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沈默走到案桌前,把梁渊的供词、刘铁柱的借据复印件、以及一张手绘的城西养犬场位置图摊开在桌面上,一一排列整齐。钱伯安低头看了一遍那些纸页,目光在养犬场位置图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沈默:“沈推官,你想什么?”沈默站在桌边,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急着回答,先把梁渊供词里“狗是钱伯安的”那句话所在的段落指给钱伯安看,然后才开口:“梁渊的案子,停在他这里。”钱伯安的目光落在供词上,没有移开。“你想换什么?”沈默:“元夕灯案的卷宗。”
钱伯安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一朵被风吹皱的水纹:“你查了一圈王家灭门案,最终目的是这个?”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退避。钱伯安的笑意又深了半度,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书架前,伸手探进书架上层一块松动的隔板后面。隔板被推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旧卷宗,封皮上没有标注任何文字,也没有加盖任何官印。钱伯安把卷宗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沈默面前:“拿去吧。十年了没人敢来拿。”沈默伸手去拿的时候,钱伯安的手指按住了卷宗的边角,力道不大,但让沈默的指尖停在了半空郑钱伯安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梁渊的供词,永远留在你抽屉里。如果它出现在第三个人面前——”他没有把话完,但那句未完的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盏还没落地的吊灯。沈默看着他的眼睛:“它不会出现在第三个人面前。”钱伯安的手指从卷宗上松开了,靠回椅背上。
沈默把卷宗拿起来,放进了怀里。他转身走出签押房,穿过皇城司前院的时候日光正好照进院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卷宗凸出的棱角,隔着衣料能摸到边角微微翘起的纸页。他走出皇城司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响。
回到开封府之后,沈默没有急着翻开卷宗。他先把它锁进了自己案桌的抽屉里,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口时已经凉透了,带着隔夜的涩味。柳如霜从值房门口探进头来:“拿到了?”沈默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卷宗,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卷宗的封皮。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纸页的边角因为年头太久微微卷起,颜色也泛出了一层发陈的旧黄。封皮内侧有一处折痕,像是被人经常翻开同一页留下的。
“拿到了。”沈默。柳如霜没有再问,退出了值房。沈默坐在桌前,窗外的日光从纸窗透进来,落在卷宗封面上,把那道折痕照得分外清晰。他伸手按了一下折痕处,指腹沿着纸页的纹路慢慢滑过去,旧纸在他指腹下微微发涩,像一层细砂纸。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手按在上面停了一瞬。案卷室里很安静,连窗外街上传进来的叫卖声都隔了好几道墙才进来,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棉布。他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在这间屋子里回荡,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把卷宗放回抽屉里,没有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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