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辰带回消息的第二一早,沈默和柳如霜去了南城。他们没有直接去刘铁柱的住处,先去了巷口那家酒摊。酒摊是个露铺子,两张旧桌几条长凳,棚顶用油布搭着,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擦碗,看见沈默走过来,把碗放下:“要酒?”沈默在凳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夷浊酒,搁在面前没有喝:“前晚上是不是有个左臂有疤的汉子在你这里喝酒?”摊主想了想:“樱刘铁柱嘛,常来。欠了我三回酒钱了,前晚上倒是一口气还清了。”沈默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还清了?拿什么还的?”摊主:“银子。碎银子,成色还行,约莫五六钱。”沈默把酒碗放下,站起来朝柳如霜打了个手势,两人从酒摊出来,拐进了刘铁柱住处所在的那条巷子。
刘铁柱的住处和沈默上次来时一样,门虚掩着,矮桌上那只空碗还在原位,碗沿干涸的粥渍已经裂开了细纹。沈默在矮桌前蹲下来,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的,但底部有几道细长的刮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柳如霜站在屋中央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旧衣服上,走过去弯腰翻了翻。在衣服堆最底下,她摸到一件硬物,掏出来看——是一只旧荷包,粗布缝的,口子系紧了。她解开系扣,里面空空如也,但荷包内壁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纸屑,边缘整齐,像是从某张纸上撕下来的边角。她把荷包递给沈默。沈默接过荷包,把内壁残留的纸屑倒出来放在掌心里,纸屑很,约指甲盖大,薄而韧,边缘裁切整齐,不像是随手撕的。他捻起一片对着光看,能看到纸面上残留的半截墨字,笔画细长,像是公文用纸的边角。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门框内侧——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钥匙刮过留下的,位置比上次来时高了一些。沈默把荷包收好,走出巷子。柳如霜跟上来:“赌债还清了。银子是散的。荷包里有公文纸的碎屑。”沈默走在她旁边:“他的钱不是自己赚的。有人替他清了赌债。”
当下午,沈默去了一趟汴京城里的几家赌坊。他以开封府推官的名义调阅了过去半个月的借据存根,在第三家赌坊的账册里找到了刘铁柱的名字——名下挂着一笔七两银子的欠债,借据上的日期是二月十八,约定还债期限是月底。但账册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迹:“三月十四,已还清。”还债方式写的是“现银”,没有写明银两来源。沈默把那一页账册抄了一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矮壮轮廓的纸,对照着刘铁柱的借据存根又看了一遍。案发前三的还款记录,恰好和灭门案前刘铁柱获得收入的时机一致。他放下账册:“查这笔银子的来源。”
柳如霜接过了任务。她用了半时间,查了汴京城内几处较大的钱庄和银号,比对刘铁柱居住地附近兑换过的银两印记和批次记录。当傍晚她在开封府值房找到沈默:“银子是从一家钱庄换的,但那张汇票的编号,是开封府公文用纸号段。”沈默的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来。柳如霜把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纸上是她抄来的汇票编号和开封府公文用纸号段的比对记录:“开封府用的公文纸,每一批的号段都登记在案。这张汇票的编号,落在三月的一批空白公文用纸的号段里。这批纸是大理寺领走的。”沈默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大理寺的空白公文用纸。梁渊是主簿,管卷宗,也管公文纸的领用。”柳如霜站在桌边:“他用衙门的空白纸伪造了一张汇票,替刘铁柱还了赌债。”沈默没有接话。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汇票编号的记录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
第二一早,沈默把一份复印件放在梁渊桌上,位置摆得很端正。梁渊坐在大理寺签押房里,低头看着桌上的纸,目光在那串编号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沈默。“这张汇票的编号,是贵署三月领走的空白公文用纸号段。”沈默站在他面前,隔着桌面,“替刘铁柱还了七两银子赌债的汇票,用的是你大理寺的号段。”梁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一句:“是我替他开的。”沈默没有打断他,等他完。梁渊:“刘铁柱是我表弟。他欠了赌债,有人上门催,我拿了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填了张汇票,让他拿去换银子还账。”沈默听完,在梁渊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替他填汇票的那,王家灭门案已经发生了——但你当时应该还不知道账房还活着。”梁渊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张纸,没有反驳。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一句话,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一些:“那晚上我去王家,确实带了狗。那条狗是刘铁柱帮我牵进去的。”沈默等他继续下去。梁渊:“王掌柜不肯续养了。我让他再养一段时间,他不肯。我们吵了几句。我让刘铁柱把狗牵出来吓唬一下——”他把话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在等什么不可能被出的后半句话。然后他接了下去,声音更轻了:“狗咬了他。我拦不住。”沈默坐在他对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桌面照得一片明亮。梁渊没有抬头,他坐在光亮里,像一枚被摊开的票据,边缘正在慢慢卷起。沈默开口了一句:“你当时的是‘吓唬一下’。”梁渊没有否认。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签押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日头都偏了半寸。沈默站起来,把那张汇票复印件收好放回怀里。梁渊还坐在椅子上,依旧垂着目光看着桌面。沈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梁渊一眼。他没有话,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从门外涌入,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把门槛内外照成两道明暗分明的区域。梁渊坐在暗处没有动,那道日光落在门槛内约两尺处,正好停在他脚尖前方,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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