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沈默就带人去了城东废砖窑。他没有叫太多人，只带了燕北辰和两个开封府的差役。四人在晨雾里穿过荒田，在砖窑口停住。窑口的锁还在——梁渊昨晚走的时候又挂上去了，一把铁挂锁，样式普通，但锁鼻上缠了一圈细铁丝，像是为了防止被人用工具撬开。燕北辰上前看了一眼，从腰间摸出一截铁片，别住锁鼻，手腕一拧，铁丝断了。他退后一步，把铁挂锁摘了下来。
沈默推开窑门走进去。晨光从门口照进去，照亮了窑内积满灰尘的地面。墙角那个蜷着的人影没有动，像一整夜都没有挪过位置。沈默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饶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还活着。那人猛地缩了一下，头从胸前抬起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沾着一层干透的白沫。他看见沈默的时候目光先是茫然，然后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又挑了一下灯芯。他张嘴想话，但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声，不成完整的字。沈默蹲在他面前，没有急着问话，先伸手把他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布团一离开嘴，那人猛地喘了几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你……你是官府的人？”
“开封府推官沈默。”沈默着，从腰间取下一只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先喝水。”那人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他喝了几口，咳嗽了几声，然后靠着墙喘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话的力气。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叫周平。是王家的账房。”
沈默在他对面蹲着：“王家灭门那晚上，你在哪？”周平的目光往下垂，落在自己膝盖上。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下午账房有笔账对不上，我留在前院杂物间核账，核对到很晚，就睡在杂物间了。睡到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先是几声闷响，然后有人跑动的声音。我没敢点灯，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看见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那个手里握着刀，矮壮的那个……手里牵着一根绳，绳那头拴着一条狗，很大，黑毛。”沈默没有打断他，等着他下去。周平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那两个人从正堂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拖着人往里走。我不敢出声。后来他们搜到前院来了，我躲进了账房柜子后面，用几捆账册把自己挡住。他们没找到我，就走了。我等到亮才敢出来。”他到这里停住了，抬头看着沈默，嘴唇发白：“人全死了。”
沈默蹲在他面前，等他喘匀了气：“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周平低下头，嘴角微微往下撇：“第三夜里，我趁没人注意翻墙跑了。跑出两条街，刚转进一条巷子，就被那个矮壮的人堵住了。他把我打晕，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这个窑里了。”他抬起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像被绳子勒了很久留下的。沈默没有问他“那条狗是从哪来的”之类的问题，而是开口了一句：“你看清那两个凶手的长相了吗？”周平想了一下，然后：“高瘦的那个脸上蒙了布。矮壮的……我没看清脸，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用力，像是在地上拖着走。”沈默把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然后站起来，偏头对身后的差役了一句：“带他回开封府。”两个差役上前，把周平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役扶住了他的胳膊。经过沈默身边时周平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用很低的声音了一句：“那两个凶手……那晚上我在账房柜子缝隙里看见了，高瘦的那个，他的靴子是官靴。”
沈默站在窑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面前的灰尘照成一条倾斜的光带。周平被差役扶着走出窑口，阳光落到他脸上的一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沈默跟在他身后走出砖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截被燕北辰拧断的铁丝，用指腹捻了一下——铁丝断口发亮，像新断的。他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窑口顶部的砖缝，被日光晒得灰白干裂。风从荒田方向吹过来，把窑口前的尘土卷起来，又在远处落下。沈默站在窑口前面，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尘土。账房先生已经指认了两个凶手，其中一人穿的是官靴。那个缺晚在王家后院漆房墙根下留下过不止一组脚印。他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已经快要消失在际线尽头的差役背影，和那个蜷缩在他们中间、撑着自己才能勉强站直的身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丝断口，那截残铁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亮光，像是一根刚刚被切断的线头。他知道账房先生指认的细节会出现在某份笔录里，和漆房墙上的爪痕、铁栏图纸上的尺寸线、地下挖出的铁笼残件并排放着，成为一个逐渐收拢的证据链末端。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路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条纹。身后那截断铁丝还攥在他掌心里，被体温焐热了，却还留着一丝沁凉的触感，像一枚还没落定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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