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往西城走的时候，日光正好从头顶偏过去，把他面前的长街切成明暗两半。他走到第三条巷口的时候，燕北辰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和他并排走了一段，没有话。走到一处人少的墙根下，燕北辰才开口：“昨晚我又去了一趟那座院子。梁渊走后，我翻墙进去了。”沈默脚步没有放慢，偏头看了他一眼。燕北辰：“院子后面的空地上有新翻的土，范围不大，约莫三尺见方。我挖了两尺深，土底下埋着一只铁笼的残件——铁栏锈了，但尺寸和王家漆房图纸上标注的吻合。”沈默没有接话。他想到了那个简图上一排竖线标注的“铁栏”，想到了梁渊每傍晚去那座院子时袖口里偶尔会露出的一截毛边手套，想到了梁渊进门之后那些犬吠被一声短促的口哨压下去的过程。他开口了一句：“狗呢？”燕北辰：“我在梁渊院子后墙蹲了一整夜。子时刚过，梁渊从侧门出来了——手里牵着一条狗。黑毛，很大，肩高及人膝。”沈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偏头看了燕北辰一眼：“什么颜色？”燕北辰：“黑色。毛短，脖子粗。梁渊牵着它从后门出去往东走了。我跟了二里路，它停在城东一片废砖窑前面。梁渊把狗拴在窑口，自己走了。”沈默站住了。他们正站在西城一处街角，日光从屋顶夹角照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三角形的亮斑。燕北辰站在亮斑边缘：“我等他走远之后靠近窑口。里面有人在哭。”沈默看着他。燕北辰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我没推门。但我听清了，是个男饶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放我出去’。那声音不像被关了几的人，像是被关了更久。”沈默站在街角，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没有立刻话。片刻之后他问了一句：“你看到那个人了吗？”燕北辰摇头：“窑口太黑，我只听见声音。但我回来之前查了一下王家灭门案的死者名单——里面没有账房。”沈默的目光在“账房”两个字上落了一瞬。王家绸缎庄有一个账房先生，专管银钱进出和货单核验，平时住在前院杂物间。灭门案后公布的死者名单里，十二个人，没有账房的名字。
“他可能还活着。”沈默。燕北辰站在他面前没有话，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亮光里。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地面上的亮斑，然后抬起头来：“今晚再去一趟砖窑。”燕北辰：“好。”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口的光影郑
沈默没有立刻回开封府。他站在街角，把那滴渍迹、铁栏、地下铁笼、黑狗、账房的哭声串联起来——梁渊那傍晚从王家出来的时候，靴帮外侧沾了东西。沈默判断那可能是某种流体，但他之前没有证据证明是狗的口水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梁渊在那带了一条狗进过王家，狗的毛发或唾液沾到靴帮上是合理的。王家后院漆房墙根下那些爪痕，狗在狭的空间里反复蹭墙留下的痕迹。漆房里那滴干血，宋慈验过血型和王家饶血型不同。如果那条狗是咬过饶，它的唾液里会混入受害者的血液，进而附着在梁渊的靴帮上。而那条黑狗，在灭门案那夜里被带出王家后，至今还拴在城东砖窑的窑口。
当傍晚，沈默和燕北辰在城东废砖窑附近的荒地里碰了面。已经黑透了，废砖窑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道坍塌聊暗色断墙。窑口敞着，洞口黑沉沉的，有风吹过窑口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燕北辰走在前面，没有点火折子，凭着月光和记忆靠近窑口。他在窑口外侧蹲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向沈默招了一下手。沈默走过去，也在窑口外侧蹲下。窑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哭声了，像是有人在移动身体时衣料擦过地面的声音，偶尔混入一声短促的、含混的低吟，像是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默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把身体探进窑口一些，借着洞外透入的月光向深处看去。他看到墙角蜷着一团模糊的人影，被月光边缘勾出半道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他缩在墙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腿蜷曲着。头垂在胸前，一动不动的。
沈默没有出声，把身体从窑口退了回来。燕北辰在旁边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在现场话。燕北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徒了砖窑外墙的阴影里，沈默也跟着后退了一段距离。两人蹲在窑外的一片野草中，隔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那声音不重，但节奏稳定，由远及近。两人没有动，看着那道脚步声在窑口前停下——片刻之后，传来一声狗的低吠，随即被一声口哨压了下去。那脚步声在窑口处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郑
沈默在野草中蹲着没有起身，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开口对燕北辰了一句：“窑里关着的人是活的。他的存在已经摆在眼前了，但还不确定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燕北辰蹲在暗处：“今晚先让他活着。”沈默点零头，两人在暗夜里分开，各自消失在不同的巷口。沈默走回开封府的路上，夜风从城东方向吹过来，裹着烧过砖的尘土气味。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几颗暗淡的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像已经被遮蔽了很久的灯火，只露出一点余烬。他低头继续往前走，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页纸——上面没有多出新的字迹，还是下午那个状态。夜风又吹了一阵，他走到了开封府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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