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去了王家。他没有走正门。从东街拐进王家侧门所在的那条巷子,在巷口停了一下,先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然后贴着墙根快步走到王家侧门前。门已经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开封府的朱印。他没有碰门,沿着院墙绕到后院外墙,在一处墙根下蹲下来,找到了他上次注意到的那个位置——后院外墙靠近漆房的一侧,有几道极浅的刮痕,藏在墙根和地面交接的缝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留下的。沈默蹲下来仔细看,刮痕的方向不是垂直的,斜着向上,位置大约在一尺左右的高度,边缘光滑,没有木材撕裂的毛刺。这种痕迹不像是木箱或家具搬动时留下的,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扒在墙面上蹭过之后形成的。
他直起身来,从墙根处退开几步,重新打量漆房的格局。漆房建在后院东南角,和外墙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宽度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侧身挤进过道,在漆房外墙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刮痕——位置和角度与外墙上的几乎一致,只是更密集,像是同一只动物多次在同一个位置上下往复活动时留下的。
沈默蹲在过道里,把手贴在漆房外墙上,感知了一下墙壁的材质。墙面是砖砌的,外面涂了一层灰泥,厚度均匀,不像临时加建的,更像是正规施工时一起盖的。但漆房的门框和旁边的窗框材质不一样——门框是新的榆木,颜色比窗框浅了两个度,表面还有切割时留下的新茬。他把这两点放在一起:漆房本身是王掌柜三个月前改建的,新门框、新锁,位置偏僻,外墙上有被大型动物反复磨蹭过的痕迹。那些爪痕的分布位置和方向高度一致,明这些动物不是偶然路过,而是被固定安置在附近的,经过了反复进出。
沈默退回过道口,站直了,偏头看了一眼漆房紧闭的窗户,窗缝里透出一丝光线。他没有再靠近,转身走出巷子,往开封府方向走。走了一条街之后他拐进一家早点铺子,要了一碗馄饨,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慢慢吃。热汤入口的时候他想起一些细节:宋慈验过漆房地面上的干血渍,不是王家的血型。那滴血的来源是梁渊院子里的狗,还是另有来源?还有墙壁上那些刮痕——如果那些狗的体型是从膝盖到腰间,它们要蹭到外墙的位置必须被某种东西限制住活动范围。它们不是散养的,是被关在笼子里,只在特定的时间段放出来的。
当下午,沈默再次到了开封府案卷室,翻出了王家宅院的建筑图纸存档。图纸是建宅时留存的底稿,上面标注了每一间屋舍的尺寸和用途。他找到了后院漆房的位置——在图纸上,那间房子原本标注的是“柴房”。三个月前才被改建成了漆房。图纸的边角有一处修改痕迹,在“柴房”两个字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漆”字,旁边加注了一行字:“加装铁栏,换厚门。”沈默的手指按在“铁栏”两个字上面。铁栏——那间屋子改建的时候加装了铁栏。他合上图纸,把它放回原处,又找出了三个月前王家向开封府报备的房屋改建申请记录。翻到第三页,他看到了王掌柜的签字,申请理由是“增设漆房,便于经营”。申请日期是大中祥符七年一月十五日,恰好是三个月前。申请记录里附了一张改建方案的简图,沈默在简图上看到了那间屋子的内部布局——靠东墙画了一排竖线,标注了“铁栏”二字。竖线之间的间距约一尺,像是笼子的栅栏。
沈默把简图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目光从窗台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回窗台上的缺口。他坐在案卷室里,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那张简图上,把“铁栏”那两个字照得分明。柴房改成了有铁栏的屋子,门换成了厚门,墙面上留下了大型动物反复磨蹭的痕迹。王家后院那间被称作“漆房”的屋子,原本是一个笼子。他合上案卷,在桌边坐了片刻,把前后的线条串在一起:王掌柜三个月前改建了柴房,装了铁栏和厚门;他在那间屋子里养了某种大型动物,可能不止一只;那间屋子被漆料和建材的气味掩盖住了本来的用途;梁渊每都去西城那座院子喂狗。沈默站起来把简图放回原处,走出案卷室时日光铺满了院子。他站在廊下,看到柳如霜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线报。她走到他面前把纸递过来:“燕北辰传回来的——那座院子的地下,埋了东西。”沈默接过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后院地下挖出铁笼残件。尺寸和漆房铁栏一致。”沈默看完这张纸,抬头看了一眼柳如霜,目光在梁渊院子里的地下铁笼和王家漆房的铁栏之间划了一道线。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了他手里的纸页边角,发出极轻的响声。他握住了那张纸,把它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什么,只朝柳如霜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西城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有一根线在往前拽着他。日光明亮,把他面前的长街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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