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渊走后，沈默没有立刻离开签押房。他坐在案桌后面，把那张靴子轮廓图又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那处深色渍迹位置偏外，在靴帮外侧靠近脚踝的地方。如果只是踩到地上的液体，渍迹通常会沾在靴底或靴尖，不常出现在这个位置。沈默伸出手指悬在图上那个位置的上方比了一下，靴帮外侧——那是一个人蹲下来或侧身经过某处时，靴帮擦过某个物体表面才会留下的痕迹。
柳如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梁渊家后院墙根下那片深色印痕附近的土样初步比对结果——她托宋慈做了简单的验色，和漆房干血的色调存在偏差。她把纸放在桌上：“宋慈不是同一种东西。漆房的血是人体血液，墙根下的那片印痕里面含有矿物质成分，像是某种液体干透之后留下的沉积物。”沈默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秒，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那滴渍迹不是漆料，也不是血迹。它可能是某种他还没见过的、被带到梁渊靴子上之后干透聊东西。他放下纸问了一句：“燕北辰呢？”柳如霜：“还在梁渊那边。”沈默点零头，没有再问。
当夜里三更，燕北辰从后墙翻了进来。他落在院子里的时候，沈默正在案卷室里点灯，灯芯刚燃起来。燕北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屋：“梁渊每傍晚往西走。”沈默抬头看着他。燕北辰：“我盯了他三。他每傍晚从大理寺出来之后不直接回家，先往西走。走到西城一条巷子里，进了一座院子。那院子外面没有挂牌，不像民宅。”他顿了一下，“我翻上院墙看了——里面养了几条狗，个头不，拴在后院。梁渊每傍晚去，待半个时辰左右，喂狗。喂完就走，不多留。”沈默的目光在灯焰上停了一下：“那院子里面——除了狗还有别的吗？”燕北辰摇头：“我没进去。但院墙内侧的砖面上有抓痕，很深，是狗爪留下的。普通的狗抓不出那么深的印子。”沈默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描摹了一下燕北辰的那幅画面：一座没有挂牌的院子，几条体型超出寻常的狗，梁渊每傍晚去喂食，待半个时辰就走。那滴渍迹不像是漆料，也不像是血迹。但如果是狗的口水或者饲料残渣呢？
“明傍晚，”沈默，“你带我过去看看。”燕北辰没有多问，点零头，从后墙翻了出去，落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沈默站在案卷室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那张靴子轮廓图收进了抽屉里。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盏油灯，火苗在灯芯顶端跳动着，把纸页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他重新打开那张纸，在“梁渊”的名字旁边补了一行字：“每日傍晚往西，入一座没有挂牌的院子。院内有大型犬。”他搁下笔，把纸页合拢，放进抽屉里，和那张靴子轮廓图放在了一起。没有挂牌的院子、每固定的探访、体型异常的狗，这些细节在夜色中微微浮动，像一只还没完全浮出水面的影子。
第二傍晚，沈默提前出了开封府。他在西城一座茶棚底下等，擦黑的时候燕北辰从巷口走过来，没有打招呼，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沈默跟在他后面，穿过几条窄巷，在一扇灰漆木门前停下来。门不大，和普通民居的侧门差不多，但沈默注意到门框两侧的砖墙上有几道平行的划痕——不是人留下的，是狗爪。爪痕密集，深浅不一，像是同一只狗反复扒过同一个位置。燕北辰蹲在门侧阴影里，没有话，偏头指了指院墙上方。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头上方有一片被磨掉青苔的位置，形状像是一只前爪搭上去又缩回来留下的摩擦痕迹。他蹲在燕北辰旁边低声了一句：“多大的狗？”燕北辰用手比了一下——从膝盖到腰间。“至少这么大。”沈默没有追问，他蹲在暗处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墙内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鼻息声，像什么大型动物在缓慢呼吸。他盯着那扇灰漆木门，目光在门缝和地面之间来回移动，等着听下一次动静。
他正在心里模拟着梁渊每次推门时可能的动作顺序，身边的燕北辰忽然开口：“有人来了。”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不重，但节奏均匀。沈默和燕北辰同时退入更深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那扇灰漆木门前停下来。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闭合声——和梁渊每日傍晚的行程对上了。院墙内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随即被一声短促的口哨压了下去。沈默蹲在暗处，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光亮起又稳住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知道他猜对了。梁渊在喂狗。但那座院子里养着的狗，体型远超常犬。沈默蹲在暗处没有动，听着院子里细碎的响动渐渐平复下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地面上一片枯叶，绕着墙角转了半圈。那扇灰漆木门上的铁环在暮色里缓缓地停止晃动，垂在原处，像一只刚刚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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