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等了三,没有去大理寺找梁渊。这三里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让柳如霜把梁渊家门口对面茶棚的那个伙计的证言录了一份书面口供;第二件,他从开封府的案卷库里调出了梁渊入职大理寺时的履历原档,连同那份东街出入登记簿的抄件一起,锁进了自己案桌的抽屉里。第三的傍晚,他才提笔给大理寺递了一封帖子,写的是“开封府推官沈默,请梁主簿过府一叙,有案卷事宜需请教。”
帖子递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梁渊就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还没有全黑,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黄色的光落在院子里。沈默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梁渊穿过前院,步子不快不慢,穿了一身半新的墨绿色官袍,幞头戴得端正。他走到台阶前的时候停下来,朝沈默拱了一下手:“沈推官,久仰。”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官场上惯用的温和客气。
沈默侧身让开门:“梁主簿请进。”梁渊跨进签押房,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在沈默案桌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右腿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调整坐姿时下意识避开了某个角度。沈默没有忽略这个动作,但他没有立刻往上面接话,而是走到案桌后面坐下来,顺手沏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梁渊面前:“梁主簿腿脚不适?”
梁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笑了一下:“前几日不慎扭了一下,不打紧。”沈默点零头:“梁主簿是大理寺管卷宗的,平日里坐堂的时候多,走动的时候少。怎么扭的?”梁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杯沿在他唇边停了片刻,他放下茶杯才:“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沈默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握着杯壁让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踩空了”是一个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无需任何人证实的理由。沈默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那页东街出入登记簿的抄件,展开,放在桌面上,朝梁渊的方向推了过去。梁渊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目光在“大理寺主簿梁渊”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沈推官,这是?”沈默:“这是东街三月的出入登记。梁主簿三月十一、三月十二、三月十三都去了东街方向。其中十三号这一的记录,只写了‘午后往东街方向’,没有写归时。”
梁渊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沈默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腕稍微绷紧了一些。他放下茶杯,开口了一句:“哦,那几我去探望一个同乡。他住在东街附近。”沈默没有追问:“同乡贵姓?”梁渊:“姓王。开绸缎庄的。”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等到了这个名字。他开口:“王掌柜。王家的案子,你听了?”梁渊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茶杯里浮沉的一片茶叶上,停了一会儿才:“听了。满门十二口,整个汴京城都听了。沈推官是在查这个案子?”沈默看着他:“梁主簿最后见到王掌柜是哪一?”梁渊的喉结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三月十一。我去他家里坐了坐,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他顿了一下,“我没有进后院,不知道他后院有漆房。”
沈默听着这句话。他没有提漆房,梁渊自己提了。一个人如果在谈话中主动提及一个尚未被问到的细节,通常有两个原因——要么他确实知道这件事,只是顺口起;要么他在事先想好了应对方式,怕别人问起这个细节,于是先把它摆出来,让自己显得坦然。沈默没有拆穿他。他换了一个问题:“梁主簿和王掌柜交情很深?”梁渊:“同乡,偶尔走动。谈不上深。”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梁渊站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面前那张白宣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签押房门口推开门,对廊下的柳如霜了一句:“拿进来。”
柳如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用油纸托着一块褐色的干物——是从梁家后院围墙外侧的墙根下刮下来的,大约指甲盖大,边缘卷曲,颜色偏深褐。梁渊看见那只碗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柳如霜把木盘放在案桌上,没有多话,退回到沈默身侧站定,手掌平放在刀鞘顶端。
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只靴子的侧面轮廓图,靴帮外侧有一块深色渍迹,位置和形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图推到梁渊面前:“梁主簿,有人看到你三月十一傍晚从王家侧门出来的时候,靴子侧面沾了一片深色渍迹。你回去之后那三告了病假,没有去大理寺。”梁渊低头看着那张图,没有话。沈默把粗陶碗推到梁渊面前,碗底那一块干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暗光:“这是从梁主簿后院墙根下刮下来的。这个颜色,和漆房地面上那滴干血的色度一致。”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梁渊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只粗陶碗上,手指平放在桌面上。隔了半晌他开口了一句话,声音和进门时相差不大:“那双靴子,已经洗过了。”沈默站在案桌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和梁渊之间的桌面照得一片明亮。他开口了一句:“洗过了,但渍迹还在。”梁渊的目光从碗沿上移开,抬起来看着沈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维持住某种从容的表情,却只牵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落平了。他没有再话。签押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火苗都偏了一次又正回来。沈默站在案桌后面,隔着一只粗陶碗和一只靴子轮廓图,看着梁渊从他面前站起来。梁渊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微微顿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迟滞和前面两次一致。他低头看了那张靴子轮廓图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他在门口停住,偏过头来,隔着一张案桌的距离,声音比刚才低:“沈推官,那双靴子我确实洗过。但那滴渍迹洗不掉,是因为它不是漆料。”他完这句话就跨出了门槛,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拐过侧廊,渐渐远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他投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随后隐入夜色。沈默站在案桌后面,目送那道影子消失。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关上门。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碗和那张靴子图,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灯笼火苗又恢复了平稳。他把碗底托起的那一块干物对着窗外的月光翻看了一眼,光线很淡,照不透它的颜色。他把它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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