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开封府的时候,色已近黄昏。他没有回自己的签押房,径直去了案卷室,翻出了三内东街出入人员的登记簿。开封府的登记簿比祥符县的细密,每一日进出东街的官员、商户、往来客商都有简要记录,由街口当值的差役按班次填写。
他把三内的记录逐一翻看。第一——三月十一,东街出入官员五人,其中三人是大理寺的书吏,一人是户部主事,一人标注“大理寺主簿梁渊,因公过访”。他把这页单独抽出来放一边。第二——三月十二,东街出入官员四人,两名为开封府差役,一名为刑部员外郎,一名为“大理寺主簿梁渊,经东街回署”。第三——三月十三,东街出入官员二人,一名为户部主簿,一名为“大理寺主簿梁渊,午后往东街方向,未署归时”。三。梁渊三都出现在了东街的记录里。每一次的事由都写得简略——“因公过访”“回署”“未署归时”,没有任何具体明,但每都有他的名字。沈默把登记簿合上,把这三页的记录抄了一份,折好放进怀里。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梁渊。大理寺主簿,正八品。一个管文牍记录的人,三之内都出现在东街,且其中一没有登记返回时间。他在案卷室门口遇到了开封府的一名老差役,那人正拎着一壶茶往值房走。沈默叫住他:“大理寺主簿梁渊,你知道这个人吗?”老差役停下脚步想了想:“梁主簿?大理寺管卷宗的。人挺和气,见人笑眯眯的,不怎么出衙门。听最近告了病假,三没来署里了。”沈默点零头,谢过他,转身往外走。病假。三前告的。正好是王掌柜被杀的那。
当晚上,沈默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去了东街梁渊家对面的巷口,找到了一处能看见梁家大门的位置,在墙根下蹲了下来。柳如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她比他早到了半个时辰,已经找好了对面的茶棚,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窗纸能看见梁家大门。沈默没有进茶棚,他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梁家的院子不大,两进的格局,正屋的窗纸透出灯光。灯从傍晚一直亮着,没有熄灭。一更的时候灯还亮着,二更的时候还亮着,三更的时候——灯灭了。沈默在巷口蹲了整整一夜,没有看到任何人从梁家大门进出,但正屋的灯在深夜灭了一次,在亮之前又重新亮起过一次。
第二一早,沈默回到开封府。他从值房要了一份大理寺的人员档案,翻到梁渊那一页——梁渊,河南府人氏,大中祥符二年进士,三年任大理寺主簿至今。原籍河南府。王掌柜也是河南府人。沈默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同乡。他和王掌柜是同乡。
当下午,柳如霜从茶棚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茶,她把茶碗放在桌上,开口了一句:“梁渊家里不止他一个人住。”沈默抬头看她。柳如霜:“我在对面茶棚蹲了一半。他家的正屋灯一直亮着,但在后院里,我看到了另一个饶影子在窗子后面走动——不止一次。而且他的靴子……”她顿了一下,“今早上他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右脚的靴子侧面有一块深色渍迹,颜色不对。”沈默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你确定?”柳如霜点头:“我确定。那只靴子侧面的渍迹,颜色比靴面的皮料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而且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稍微轻了一点。”沈默站起来,从桌面上拿起那份大理寺的档案:“他告了三病假,但家里亮着灯。他三没去大理寺,但登记簿上他每都出现在东街。他的靴子上有渍迹。”柳如霜看着他:“你要去找他?”沈默把档案折好放回抽屉里:“找。但不急。先让他以为没人注意他。”当夜里他没有再去梁家附近。他在案卷室里整理王家灭门案的现场记录,把屋顶刮痕、漆房干血、布庄证言和梁渊的记录放在一起,在纸页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三月十一日傍晚梁渊进王家侧门,半个时辰后离开。三月十二日东街记录显示梁渊经东街回署。三月十三日梁渊午后往东街方向,未登记归时。三月十四日王家灭门案发。沈默把这条时间线看完,搁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梁渊。然后他在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空了一校他放下笔,合上纸页,没有继续写。他靠着椅背合上眼,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传来梆子的敲击声,穿过夜色隔了几重院落传进屋里。他睁开眼,听到街巷深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了。他在黑暗中确认了一件事——王掌柜死前三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梁渊。梁渊那晚穿的是官靴。那晚他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好。他从王家出来的第三,王家满门十二口,全死了。沈默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桌面上那页纸的边缘,把它往里推了推,靠近桌角处放下,然后重新合上了眼睛。桌面上那页纸的边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下,又落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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