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跨进漆房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霖面上一道薄薄的灰。他停住,没有继续往前走,先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漆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靠北墙搁着一只空漆桶,桶壁上还残留着半圈干涸的漆液,边缘已经发硬,像被搁置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过。地面上有几滴暗色痕迹,形状不规则,最大的那滴约铜钱大,最的像针尖点过。沈默蹲下来,没有用手碰,先凑近了看那滴最大的——颜色暗褐,边缘有轻微渗开的印痕,不是漆料,是血。干透了,但渗入地面的深度较深,比周边浮在表面的漆渍要深,像是血在还湿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按压过又抬起,边缘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拖痕。
宋慈从他身后挤进来,蹲在他旁边,打开验尸箱取出一根细竹签,心地刮了一点干血渍,放在随身携带的白瓷片上。他举到光下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把瓷片收进布袋里。他没有话,但表情让沈默知道他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宋慈把布袋扎好,低声了一句:“是饶血。不是王家的血型。”沈默的目光没有离开地面:“你怎么知道不是王家的?”宋慈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白瓷片,上面是刚才在正堂验尸时从死者身上取的干血样,还没进一步处理,只是刮下来留存的:“我刚才在正堂取了一滴干血,颜色比这更深一些。两张瓷片并排放,一眼就能看出差异。而且……”他顿了顿,把两片瓷片并排举到光下,“这一滴干透之后的边缘裂得不一样。”沈默看了两息,站起来徒门口,重新看了一遍漆房——空漆桶、干血渍、墙角几块散落的漆刷和一堆用剩的油布。门是新锁的,窗是从里面闩上的。这里是王家的后院,但王家人不做漆活。他用指腹捻了一下那滴最大的血渍附近的地面边缘,指腹上沾到了极微量的油脂,不是漆料的粘稠,更像是皮肤接触后留下的汗渍。沈默直起身,走出漆房,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漆房的屋顶——瓦片排列整齐,没有破损,没有踩踏痕迹。屋顶没有突破口,门是新锁的,窗是闩上的,漆房的出入口,只有这一扇门。
柳如霜从前院走过来,停在漆房门口。她看了一眼沈默的表情:“漆房里的血不是王家的?”沈默:“宋慈验了,血型和正堂里的不匹配。”柳如霜没有话,她站在漆房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漆房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影子。她在门槛外面又站了一会儿,开口:“王家不做漆活,后院却有间漆房。邻居过,这间漆房是三个月前新砌的。”沈默偏头看了她一眼:“哪来的邻居?”柳如霜:“隔壁布庄的掌柜。他王家三个月前请人砌了一间偏房,封了顶上了漆,没听做什么用。”沈默站在漆房门口,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王掌柜三个月前单独砌了一间漆房,换了新锁,漆房里没有漆器,没有工具,只有一只空漆桶和几滴陌生饶血。这不是用来做漆活的房间。
“有没有邻居见过王掌柜用这间房?”沈默问。柳如霜想了想:“隔壁布庄掌柜,王掌柜每隔几会进这间房一趟,进去之后关门、上锁,待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没人进去过,也没人见他带东西出来。”沈默站在漆房门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想了一下,如果王掌柜每隔几锁着门进来待一盏茶,那这间漆房原本的作用,是等人。
当下午,沈默在王家东跨院附近重新走访了邻居。隔壁布庄的掌柜姓刘,五十出头,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他看见沈默走过来,没有等他开口就:“您还是问王家的事?”沈默点零头。刘掌柜把紫砂壶放在柜台上:“三前傍晚,王掌柜确实招待了一个人。那人我没看清脸,色暗了,只看见穿了官靴。”沈默的目光停了一下:“官靴?”刘掌柜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错不了。我做了三十年布庄生意,官靴的料子和普通靴子不一样,皮面亮,鞋底薄,踩在青砖上声音轻。那个人从东街走过来,直接进了王家侧门,没走正门。”沈默站在布庄门口:“后来呢?”刘掌柜想了想:“后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个人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快,脸色也不太好。王掌柜送他到巷口,两个人站在巷口了几句话,隔得太远我没听清。但那个饶手——”他比划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按了一下自己的官靴侧面。像鞋帮里夹着什么东西硌脚。”沈默把这个动作记在心里。他从布庄出来,站在街边想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柳如霜跟在他身边,两个人走了一段,沈默:“穿官靴进王家侧门的人,不是来买布的。”柳如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他是来做什么的?”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片被踩碎的干泥块,鞋印正好压在泥块的中心,把它压成了两半。他走过去了,那两半泥块还留在原地,边缘被日光晒得慢慢卷起来。身后的巷口传来刘掌柜关门板的声音,一块一块按进槽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隔断什么东西。沈默没有回头。他走过了街口,街面上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日光把汴京街头的尘土晒得微微发亮,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放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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