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那股血腥味比院子里更沉，像被四面墙壁关着散不出去。沈默走进正堂的时候踩到一片碎瓷，脚底传来轻微的碎裂声。他低头看——是一只青瓷茶碗的碎片，散落在八仙桌腿旁边。他蹲下来用指腹捻起一片，瓷片边缘光滑，断面不深，像是落在地上砸碎之后没有被人踩过。他站起来，目光在正堂内缓慢移动，扫过桌沿、椅背、窗台、地面上的散落物件，他在八仙桌靠东侧的桌沿上停住了——桌沿有一道细长的浅色擦痕，比周围的漆面淡了一度，像有什么东西在桌沿上摩擦过。沈默走近了看，擦痕的宽度约一指，表面光滑，像被反复拉过。他低头看地面，在桌脚旁边找到了一粒暗黄色的碎屑，干了，边缘卷曲。他捡起来在指腹上碾了一下，碎屑散开，指尖留下一层极薄的、带有轻微颗粒感的残留物。漆料。干透的漆料。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正堂其他角落的摆设——架子上有几匹叠好的绸缎，花纹精细，颜色鲜亮，像是刚进的新货。但八仙桌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印痕，约莫碗口大，半干不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光。不是血。他蹲下来伸手悬在那片印痕上方感受了一下——微微的潮气，像什么东西刚被泼洒过不久，还没来得及完全干透。他又看了一眼桌沿上那道浅色擦痕，和地面上那片暗色印痕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尺，像是有人站在桌边，把什么东西从桌面上挪开时带了一下，然后在落地的过程中洒出了里面装着的液体。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正堂，沿着过道往偏房方向走。东跨院的偏房一共有三间，门都关着，其中两间的门锁是挂着的，锁鼻上落了灰，不像是近期被打开过。第三间偏房的门上有一把新锁——铁质的，表面的防锈油还没有完全干透。沈默在第三间偏房门口停下来，他没有碰那把锁，先看门框和锁鼻的配合程度——锁鼻上的磨损痕迹和锁扣的棱角一致，明这把锁被使用过不止一次，不是临时挂上去的。他退后半步，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靠墙的货架和一些堆叠的物件，像是一间储物室。他站直了，偏头看了一下门框内侧——门内侧挂着一把钥匙，铜质的，挂在门内的铁钉上。
柳如霜从过道另一头走过来，停在他旁边：“第三间锁着。前两间空的，里面没有住饶痕迹。”沈默没有接话，他伸手从门框内侧取下那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清脆短促，像一条线被掐断了。他推开门。门轴无声地旋开，露出里面的空间——果然是一间储物室，但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靠墙堆着几只空木箱、一卷旧麻绳、几捆干草。地面是夯土的，落了一层薄灰，有几处脚印。沈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地上的脚印。脚印有两组——一组是普通布鞋的印痕，尺寸不大，鞋底纹路清晰，像是体型偏瘦的人留下的。另一组脚印更宽更深，像是靴子，后跟处有一个明显的金属磨损痕迹，像鞋底钉了什么东西。他蹲下来仔细看靴子印——鞋码偏大，踩下去的深度比布鞋印浅，明穿靴子的人体重没有穿布鞋的人重。两双鞋，两个人。沈默站起来走进贮物室，目光扫过墙角的木箱和干草堆，在第三只木箱后面看到了一块颜色比周围地面更深的地方。他挪开木箱，地面露出一个方形的凹陷，约二尺见方，边缘整齐——像是一块被撬开过又盖回去的地砖。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砖松了。他掀起来，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还有一只瓶子，灰陶的，塞着木塞，瓶身沾着一层薄土。沈默伸手把瓶子拿上来放在地面上，拔开木塞凑近瓶口闻了一下——漆料，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普通的漆。
他把木塞塞回瓶口，把瓶子放回原处，又把地砖盖了回去，扶正了木箱的位置。然后站起来退出了储物室，重新把锁挂回锁鼻上。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对柳如霜：“这间偏房最近有人进去过。地面上的脚印和门槛外侧的痕迹明不止一次，而且来过的人踩上去的步伐没有迟疑，像是常客。”柳如霜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了一句：“漆房？”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那层薄灰——从瓶子表面蹭下来的，带着一丝极淡的漆料气味。
就在这时，他从正堂方向听到了另一个差役的声音，那人正站在八仙桌旁大声对着同伴喊：“王掌柜的漆料桶在这边！后院的漆房！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干血！”沈默转过身去，声音穿过过道传过来，还带着差役脚踩在漆房地面上的回响：“铁锁是新换的！”沈默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迈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漆房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正午的日光从门外照进去，照亮了室内空荡荡的地面和地面上几滴已经干透的深色痕迹。那几滴痕迹像碎墨，溅落在墙角，已经干透，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清晰可见。沈默站在漆房门槛外面，没有再往前，看着地面的干血渍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还没写完的句子末尾被收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只灰陶瓶的触釜—粗糙、微凉、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垢。他收回手，把指尖在袖口内侧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去掉某种还没完全落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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