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门敞着,日光从门外照进去,把地面上一道干涸的血痕照得发亮。沈默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往前走,先让目光扫了一圈正堂内部的布局——靠北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已经空了,茶碗和果碟散落在地面上。东墙边倒着一把椅子,椅腿折了一根,断口处能看到新鲜的木茬。地上有一道从八仙桌方向延伸到椅子旁边的拖痕,长约四尺,边缘被血浸透了,拖痕末端有一片已经干透的暗色渍迹,像一个人被拖到这里后就没有再被移动过。
沈默弯下腰,在地面那摊半干的血渍旁边蹲下来看,血迹没有完全凝固,边缘还在微微洇开。他直起身来徒门槛外侧,转身抬头看正堂屋脊的位置,从地面到屋檐约有丈余。他绕到正堂后墙,找到了那根紧贴外墙生长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最低的枝杈离地面约七尺,枝杈上方的树皮有一块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表面是新鲜的。沈默踩着枝杈攀上树干,从树冠处翻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晒得微微发烫,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瓦片表面残留的潮气从缝隙里蒸出来,带着雨水浸泡过的泥土气息。他蹲在屋脊附近,顺着那道磨痕的方向往南走了几步。屋顶上的足迹不只一处——在屋脊南侧,有几道浅浅的踩踏痕迹,脚印间距均匀,方向朝东侧偏房延伸,像有人沿着屋脊走了四到五步之后蹲了下来,然后沿着原路退回了一点距离。沈默用手量了量脚印间距,约略估算出一个成年饶步幅。从脚印走向和磨损痕迹的分布来看,此人没有在屋顶上做过多的停留。他从屋脊翻上正堂,在正堂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沿着屋脊向东侧偏房移动,走到一半时折返,之后又沿着原路退回了正堂上方某处。
沈默站起来,站在屋脊上往下看。从这个角度,正堂的地面一览无遗——尸体摆放的位置在日光下呈现出更清晰的整体布局。一具在正堂中央,两具在靠近门的方位,一具在东墙边椅子旁,还有四具散布在通往偏房的过道里。他站在屋顶上,目光把这些位置连起来看,发现它们隐约形成了一个交叉的形状——一条纵线从正堂中央延伸到过道口,一条横线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像一个“十”字。这个形状在他第一次看到现场时并没有察觉,因为当时站在平地上视野受限。但从高处看,摆放的规律就显出来了。
沈默蹲回屋脊处,摸了一下那片深色瓦片边缘的刮痕,从刮痕的方向和排列来看,是有去脚发力时留下的摩擦痕迹。他站起来顺着原路退回到老槐树旁边,踩着枝杈下了屋顶。落地的时候脚踩到地面上一片干透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宋慈已经从验房出来了。他蹲在白布旁边,正在翻看一个死者的手部,手里握着那支炭笔,面前摊开的验尸札记上画了一幅简图。他听见沈默落地的声音抬起头来:“沈大哥,我验了三具了。”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怎么样?”宋慈翻开札记,指着那幅画了七条短线的简图:“每具尸体都有七处刀伤,但致命伤只有一处——都是脖子那一刀。”他顿了顿,“前面六刀的位置都在躯干和四肢,不深,不致命,像是故意划的。划痕方向大致一致,像同一个人下手。我验到第二具的时候,也看到了同样的分布。”沈默的目光在宋慈画的那幅图上停留了片刻,看着那七条短线所呈现的规律性分布。他问了一句:“那七处刀伤——角度呢?”宋慈低头翻了一页札记,翻到他刚写完的那页:“角度基本一致。伤口深度、倾斜方向也接近。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只手、以相同的力度划的。但致命的那一刀——”他顿了一下,“角度略有不同。深度更深,切面更整齐,像是另一个人补的。”沈默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他把目光从札记上抬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排白布。它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发旧的白,边缘被风吹动着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像盖着一层还没翻完的书页。
柳如霜站在正堂门口,低头看着地面。她沿着正堂到偏房的过道走了一遍,停下来的时候正好站在那个交叉点的正中央,然后抬头看向沈默:“这些尸体的位置——从院子里看,确实像摆出来的。”沈默站在院子中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脚下那片青砖地面照得发白,他开口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凶手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一个杀人,一个控场。”柳如霜站在过道口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追问。宋慈合上札记站起来,炭笔还夹在指间,他走到柳如霜身边,顺着她刚才走过的那条线看了看,又从过道口回望正堂方向。地面上那道还未完全干透的血痕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暗色,像一条刚被描过一笔的墨线。沈默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们,看着正房屋脊上那道刮痕的方向,日光照在他后颈上,微微发烫。他收回目光,踩过地面上那道墨线一样的干涸血痕,走进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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