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跨进开封府门槛的时候,血腥味从府衙深处涌出来,浓得让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停步,穿过前堂、侧廊、后堂,一路跟着差役的脚步声往前赶。开封府比祥符县衙大出三倍不止,院落重重叠叠,每过一道门那股气味就浓一层。到了东跨院门口,差役停下来让到一边,沈默看见地上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隐约透出人形的轮廓。一共十二具,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廊下,头朝外脚朝里,整整齐齐地摆着。柳如霜跟在他身后,在院门口停住了。她的目光从第一具扫到最后一具,没有话。宋慈落后了几步,此刻也跟了上来,背着那只旧布包站在廊下,脚尖才抬起半步又放回原地——他在等沈默先校
沈默走到最近的一具白布前蹲下来。他没有急着掀布,先看了看周围——东跨院的青砖地面上有一些杂乱的水渍和脚印,有急有缓,深浅不一。有些脚印是差役留下的,还带着湿泥;有些血迹已经干透了,从门槛附近一路延伸到院门口。他伸手掀开面前那块白布。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圆脸,下颌丰满,穿一身深青色绸袍,前襟被血浸透了,胸口处有三处刀伤,呈斜向平行排粒沈默的目光没有在伤口上多停,他看了死者的脚——脚上穿了一双厚底皂靴,靴面干净,没有泥水。昨晚汴京下了雨,地面到现在还是湿的。如果这个人在雨夜里走过路,鞋底不可能完全干燥。他弯腰凑近了看靴底——靴底的纹路清晰,泥土全无,连鞋帮的缝隙里都是干净的。这个人被杀之前没有出过门。他是在室内被杀的。
沈默把白布重新盖上,走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前面,依次掀开看了一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料各不相同,但鞋底全部干燥,没有泥水。十二个人,全是在室内被杀的。他站起来,目光离开地面向高处移去。东跨院两侧的屋脊铺着灰瓦,部分瓦片表面还残留着昨夜雨水未干的痕迹,但沈默注意到正房屋脊靠东侧那一段——有一片瓦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不像被雨水浸泡过,更像是被什么重物踩过之后积水积聚在凹陷处形成的。他转身走到院子里,仰头看正房屋顶。那一片深色瓦片所处的位置,正对着正堂后墙。如果一个人从那里翻上屋顶,顺着屋脊走到正堂上方,再落进院子——不经过大门,不惊动门房。沈默退开几步,让视线角度更低一些,从侧面看那片瓦。在瓦片边缘,他看到了两道极浅的刮痕,相距约一尺,像鞋底在瓦面上蹭过留下的。
柳如霜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屋顶?”“有人从上面下来的。”沈默收回目光,“昨晚下雨。如果凶手从正门进来的,雨会带进泥水。但所有死者的鞋底都是干的。”柳如霜没有话。她转身走到正堂门口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门槛底下的青砖缝隙。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灰,没有泥印。她从门槛下面起身后退了几步,沿着墙根走了半圈,停在东北角墙根处蹲下,伸手指了指墙角那簇被踩折的草茎。草叶断口处还带着青色,折断不超过一,上面也没有沾泥。沈默走过去蹲下。他用手拨开草茎看了看,根部泥土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边缘圆润,像是被某种软底鞋压过一下留下的。不是脚印形状,但位置和方向都吻合屋顶那片瓦的位置。他从地上站起来,重新看了一眼屋顶。风从东跨院穿过来,吹动白布的边角,露出其中一具死者垂在布外的手。那只手搭在地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挣扎时抓挠留下的痕迹。沈默把目光收回来:“凶手不止一个人。”柳如霜偏头看他。沈默:“屋顶落点只有一个,但尸体从正堂到偏房都樱一个人做不到在短时间内杀完十二个人、摆好位置、再全身而退。至少两个人。”他没有再往下,走到了正堂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门内那把翻倒的椅子和地上半干的血迹之间。他听到宋慈在身后不远处打开布包、取出炭笔和纸页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记录着什么,但沈默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越过屋顶、越过院墙,落在汴京午后灰白色的光里。东跨院的空气里血腥味还没有散尽,混杂着青砖地面在雨后升起的湿气,沉甸甸地贴着地面不肯走。他听见远处传来差役翻动物件的响动,纸页和木器碰撞的轻响,像有人正在整理王家留下的账册和书信,准备把它们抬进案卷室。那些纸页此刻还没有被翻过,它们被码放在木箱里,表面压着一层薄灰,等待着某个时刻被抽出来、摊开。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正堂。门框上方的灰尘被脚步震落了细碎的一层,在日光中浮游着,久久没有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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