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接到的时候正在案卷室里整理三槐堂案的最终卷宗，一封朱漆公文从汴京送来的，封口盖着提刑司的大印。他拆开看完，搁在桌面上，字面朝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调任开封府推官”一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柳如霜靠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走近：“什么时候走？”沈默：“明。”
当傍晚他去祥符县衙做了最后一次交接，把陈守拙案的全部卷宗移交给了王拱，又把案卷柜的钥匙交还回去。王拱接过钥匙的时候没有立刻收起来，在掌心里掂了两下：“你这一走，祥符县的案子没人破了。”沈默站在签押房门口，日光从廊下斜照进来：“瘸七那边我留了话。你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去找他。”王拱把钥匙收进抽屉：“你去了开封府，那边不比祥符，路窄水深，你话做事留两分余地。”沈默点零头，没有再多。他走出签押房的时候经过前堂，看见宋慈蹲在廊下等他，身边放着一只旧布包，里面装着那本验尸札记和几块他认为重要的骨片。他看见沈默出来，站起来：“沈大哥，提刑司那边也给我发了文书。”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努力压平了却还是微微发颤的认真。沈默看了他片刻：“你跟我走。”宋慈攥紧布包带子，应了一声“嗯”，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两个人一起穿过前堂走出大门。
第二一早沈默去了一趟沈家老宅。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直正蹲在院子里整理晾晒的干菜，看见他来了停下手：“今要走？”沈默蹲下来帮他收拾散落的菜叶：“汴京。”沈直没有多问，把那把干菜理好扎成一束放在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你去了那边，逢年过节不用特意回来。”他顿了一下又，“有事托人带个信。”沈默点零头。两个人没有再话，站了片刻。日光从院墙上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沈默觉得今的光线比往常更亮一些。沈直转身走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新鞋，纳了千层底，鞋面是深蓝色的粗布。“上次见你那双快磨穿了。”他把鞋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回灶间去了。沈默低头看着那双鞋，在石桌旁边蹲下来试了试——合脚。他没有脱下来，把旧鞋换下来折好放进包袱里，站起来朝灶间方向了一句：“二叔，我走了。”灶间里传来一声：“嗯。”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年底要是回来，提前一声。”沈默推开门走出巷子。巷口那盏旧灯笼还在，灯罩破聊半边还没补，日光从破口透进去把灯笼内壁照出一层旧纸的颜色。他穿过巷口走到街面上，柳如霜和宋慈已经在路口等他了。柳如霜换了身新衣裳，深蓝色短褐，刀还是那把旧刀，挂在腰侧。宋慈背着布包站在她后面，日光晒在他肩上，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三人出了祥符城门，官道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一路向北。路上沈默看见路边有一辆青篷马车经过，车帘半掀着，里面坐着王县尉——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卷宗，没有看见沈默。沈默也没有喊他，两个人隔着一条官道的距离错身过去，谁也没有停下。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汴京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城门开着，车马行人排成长队缓慢通过。沈默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斑驳的砖面，然后低头跟着队伍走进了城门。开封府的街道比祥符宽，街边铺子密，行人多，车马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里嗡呜响。沈默穿过长街走到开封府衙门口，那扇大门比他预想的高得多，门楣上的黑漆匾额写着“开封府”三个字，笔画粗重。他刚上了两级台阶，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里面就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从里面冲出来，差点和沈默迎面撞上。差役看见他就喊了一句：“你是新来的沈推官？”沈默：“是。”差役的话几乎同时落地：“快！东街商贾王家！满门十二口，全死了！”沈默站在开封府的门槛外面，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脚下的台阶照得发白。他的脚停在第三级台阶上，还没有跨过门槛。风从府衙里面灌出来，裹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和慌张的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新鞋——深蓝色的千层底布鞋，鞋沿沾着从祥符带出来的土。他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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