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的日头比前一更烈。沈默站在三槐堂大门外面,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烫。他身后站着柳如霜、宋慈、王拱派的三个差役,还有县衙的老仵作。王拱没有来,但他在沈默出门前了一句:“别弄砸了。”
三槐堂的门是敞开的。门内没有家丁拦着,也没有管家出来接。沈默跨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竹帘都卷着,像在等人来。他穿过前院、侧廊,走到后院井台边。青石板已经被人掀开了,井口敞着,井壁的青砖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潮湿的暗光。宋慈提着工具箱走过来,在井台边蹲下,从箱子里取出麻绳、木盘、炭笔、编号签。他把工具按顺序摆好,然后抬头看了沈默一眼:“现在起?”
“现在起。”沈默。
宋慈把绳子放下去,由差役绞动轱辘。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像木头撞在砖壁上。绳子绷紧了,差役继续绞,轱辘的吱呀声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箱被提上来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开始聚集了。最先到的是三槐堂的佣人,站在廊下探头探脑。然后是巷子口的人,探着身子往里看。再然后更多的人沿着巷子涌了过来,有街坊、有商贩、有路过的行人。人越来越多,从井台边沿到后院门口,从后院门口到前院,密密地挤满了,连院墙外的土坡上也站了人。日光之下没有人话,只有轱辘转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打在鼓面上的闷锤。
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宋慈蹲在井台边,每一次木箱被放下来,他都先接过箱子放在地面铺好的麻布上,然后打开箱盖,开始清点、编号、记录。他的动作很稳,左手扶住箱沿,右手把骨头一根一根取出来放在麻布上,按顺序排粒每取出一根他就报一声编号,旁边一个差役用炭笔在木盘边缘记下来。第五箱上来的时候宋慈的手停了一下。他取出一根前臂骨,翻转着看了两遍,然后低声了一句:“这根切口和前面四箱里第三具一致。”他把它放到对应位置,继续清点。
第六箱是最后一箱。轱辘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像箱体卡在了井壁某处,差役加了一人用力,轱辘才重新转动。木箱升出井口的瞬间,一股潮湿陈腐的气味从箱缝里散出来,围观的人群前排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宋慈没有退。他接过箱子,放在麻布上,掀开箱盖。箱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淤泥,骨头半埋在淤泥里,发出暗沉的旧色。他蹲着没有动,先观察了片刻箱内骨头的叠压状况,然后才开始逐一提取。
陈守拙站在正堂门口。没有人注意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没有系腰带,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齐整,鬓边散了几缕。他站在门槛内侧,双手垂在身侧,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灰白,像一堵正在变旧的墙。他看见最后一只木箱被放在麻布上,看见宋慈从箱底取出一块沾着淤泥的头骨,用清水冲洗之后放在编号位置上。井台上六具骸骨已经排成了整齐的一行,从编号一到编号六,覆盖着深浅不一的旧色。陈守拙的目光从第一具扫到第六具,然后他缓缓垂下眼帘。
人群里有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像一锅水烧开之前的气泡声,越积越多。有人问“这是谁的骨头”,有人“听是陈家以前不见的人”,有人在“一共六具”。这些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浮动着,像一群刚被惊飞的蝇虫。陈守拙站在门槛内侧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正堂里面走。他的步子不像往常那样从容,腿像灌了铅。走了三步他停住了,扶了一下门框,肩膀往下塌。管家从廊下跑过来扶住他,了一句:“老爷——”话没完,陈守拙的身子就往下滑了,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侧倒下去,头靠在了门框边沿。
管家喊了一声:“老爷晕过去了!”廊下一阵骚动,有人跑过来,有人喊着“抬进去”,有人喊着“快去请郎直。沈默站在井台边上没有动。他身后那排骨头在日光下排列着,像六枚被翻出来的旧棋子。他没有回头看正堂方向。他看着宋慈把最后一块碎骨片放进木盘,用炭笔在盘边写了一个“六”字,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淤泥在麻布上蹭了两下。他的验尸札记摊开在旁边,页面上已经写满了编号和备注,日光落在墨迹上,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系统界面在沈默视野边缘浮了出来,一行金字从右下角滑上去:“三槐堂隐藏命案·证据链完整·案件结案条件达成·功勋+300。”沈默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蹲下来,在井台边沿坐了片刻,觉得青砖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隔着一层灰布,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透不过气的热。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井台边那排骸骨,日光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块编号签在风里微微晃动。他侧过头对柳如霜了一句:“收队。”
差役开始整理木盘、收拢绳索。宋慈把骨头一块一块放回箱中,合上箱盖,在箱面上用炭笔写了一个“陈”字。他抱起第一只箱子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井口深不见底的黑暗。沈默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宋慈衣摆,也吹动了井台边沿那片青苔的边角。他走出三槐堂大门的时候,日光照在他身上,把整条街照得发白。围观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有人认出了他,让出一条窄道来。他穿过去,没有停步。柳如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县衙。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一轻一重,像两列分头行进的人马,在同一个起点汇合后又彼此拉开了一段距离。沈默拐进县衙大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井台边最后一缕风卷过空荡荡的青砖地面,把几片干透的槐叶扫到墙角。人们正从三槐堂门口慢慢散去,留下一地零散的脚印和一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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