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进羁押房的时候,已经黑透了。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另一只手拿着一卷纸——是从井底起出的骸骨编号清单。刘三针坐在草垫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和之前一样,但沈默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上次更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他听见开门声没有抬头,只动了一下手指,像在确认自己还坐在原处。
沈默把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蹲下来,把骸骨清单展开放在灯旁边。刘三针垂眼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没有碰到纸页边缘。“井底的骨头,我已经全部起出来了。”沈默的声音不高,隔着一盏油灯,“六具。和你供述的数量一致。”
刘三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到沈默脸上,又落回纸面:“……六具?”沈默没有催促,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刘三针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像在辨认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他开口:“那六具……你都看见了?”沈默:“看见了。切口一致,都是你的手法。其中一具保存得相对完整,骨面有一道旧伤。”
刘三针的手放了下来,搁回膝盖上。他垂下目光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那具带旧赡……是我爹。”他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他背过很多遍的供词,“他的左腿年轻时骨折过,愈合之后骨面有一层增生,不容易认错。”沈默蹲在油灯旁边,隔着火苗看着刘三针。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默看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你处理的第一具,就是你父亲。”他。不是疑问句。刘三针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陈守拙,我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让我自己处理,这是‘给陈家交的投名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做了。做完之后我吐了三。但隔了半个月,陈守拙又让我去处理第二具。”他顿了一下,抬眼看沈默,“从那之后,我就停不下来了。”沈默蹲在他面前,等他把话完。刘三针没有再话。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油灯的火苗在他手背的阴影里微微晃动,把草垫上他蜷起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沈默站起来,把骸骨清单收好卷起来,放进怀里。他没有安慰刘三针,也没有“你早该自首”之类的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了一句:“井底那六具,你全部认了?”刘三针没有抬头,但沈默听到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认了。”
沈默走出羁押房。柳如霜站在廊下等他,看见他出来,先看他的表情,然后开口:“招了?”沈默靠在廊柱上,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油灯吹得晃了一下:“六具,全认了。”柳如霜靠着另一根廊柱:“他哭了?”沈默没有回答。柳如霜也不再问,两个人站在廊下,夜风断断续续地吹着,把他们之间的对话空隙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沈默直起身来:“他他做完第一具之后吐了三。然后他了一句——‘我停不下来了’。”柳如霜的目光在暗夜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沈默走回耳房,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白宣,把刘三针的第二次供词要点记录下来。他没有写太长,只写了几行关键信息:井底骸骨编号与刘三针确认的关联、第一具系刘三针父亲、陈守拙以“投名状”胁迫。他写完搁下笔,把纸页晾在窗台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纸页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院子里很安静,月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把那口井台照成一片银白。他在窗口站了片刻,夜风带着些许微凉的露气扑在脸上。他收回手,放在窗台边沿上,感觉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他搓了一下手指,灰散了。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把晾干的纸页折好收进抽屉。刘三针的第二次供词确认了井底骸骨的归属,也把陈守拙胁迫他人连续作案的关键证据补上了一条。他没有多做停留,合上抽屉,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还亮着宋慈验房的一点残灯,他看见那扇窗纸透出的光还亮着,知道宋慈还在加班验那批骨头。夜风轻轻吹过,他的衣摆动了动,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框,迈下台阶,走了两步,在院子中央站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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