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骸骨被全部起出的那,日头烈得像要把青砖地面晒裂。宋慈蹲在井台边,从清晨一直蹲到正午,膝下的青砖已经焐烫了。他把每一块骨头按顺序编好,用炭笔在骨面上写下数字,然后摆进木盘里。四具完整的,两具半残缺的。第一具在箱底最深处,头骨侧面有一道凹痕;第二具是散骨,大部分已经移位;第三具保存得相对完整;第四具和第五具叠压在一起,像被匆匆塞进去的。第六具卡在箱底夹层里,是最后才被发现的,大部分已经碎裂成块,但宋慈还是把它们一一块挑出来摆在布面上排好。他排好之后直起腰,后脖颈上全是汗,衣领被浸湿了一圈。
“六具,”他回头看了沈默一眼,“全了。”
沈默站在井台旁边,日光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一层白亮的光。他没有走近那些骨头,站在两步之外,目光从第一具扫到第六具。清一色的人骨。断口处的切痕在日光下泛着发白的边缘,像旧木器被打磨过的截面。他蹲下来,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编号录完,带回验房。”
差役抬着木盘往外走的时候,三槐堂的佣人们挤在廊下,没有人出声,但目光都跟着那几只木盘移动。管家陈安站在廊柱后面,双手垂在身侧,嘴唇闭着,没有阻拦。沈默从井台边站起来,往正堂方向走了几步。正堂的门开着,陈守拙站在门内,没有出来,也没有往后退。他穿着那件石青色直裰,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平静——像一扇门虽然开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沈默在门槛外面停下来:“陈守拙,井底的骨头现在已经到了县衙验房。刘三针已经供了。你的事情,该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陈守拙没有话。他站在门内,日光从沈默身后照进来,把他面前的地面照亮了,把他的脚踝也照亮了一截。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尊站了很久的雕像。约一炷香的工夫后,皇城司的校尉来了。皇城司校尉进门的时候没有通报,直接穿过前院走到正堂门口。领头的那人穿了件皂色短衫,腰间别着一块铁牌,往陈守拙面前一站:“陈守拙,皇城司奉令传你问话。”陈守拙从门内走出来,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看沈默,也没有看那排已经抬出后院的木盘。他往外走,穿过前院的时候石青色直裰的下摆被风带起来了一下,像一道快要脱开的帘子。他经过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低哑,带着暮气沉沉的味道:“你赢了。”沈默没有接话。陈守拙继续往外走,跟在皇城司校尉后面出了三槐堂的大门。
柳如霜站在门口,看着陈守拙的背影上了那辆青色的马车。马车没有挂三槐堂的标识,车帘放下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匾额怎么办?”柳如霜偏过头来看沈默。沈默站在三槐堂大门外的台阶上,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是那样蹲着,日光照在它们身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三槐堂”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亮光,笔画粗厚。
“摘。”他。
柳如霜没有多问。她转身进去了。片刻之后她带着两个差役出来,搬了梯子,把匾额从门楣上卸了下来。匾额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框边角磕在石阶上,磕出一道新的裂纹。围观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有人探头探脑地从巷口往里看,有人在低声着什么。沈默没有去看那些人。他走下台阶,在匾额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三个字。一道裂纹从“堂”字的起笔处斜着延伸到了边角,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他弯下腰,把匾额扶正了,然后转身往外走。柳如霜跟上他,两个人穿过巷口,走出三槐堂前的街道。日光在午后的街面上铺展成一片灰白,空气里飘着烧饼摊子新出炉的焦香。走出一段路之后,柳如霜在沈默旁边了一句:“你并不高兴,在你脸上也没看出来。”沈默没有放慢脚步,他走了几步,然后开口了一句:“高兴不起来。六条命换陈守拙一条命,太便宜了。”柳如霜没有再追问。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浮动了一下,金色文字一行一行排出来——“系统结算:三槐堂系列案·综合难度史诗x4.0·破案用时29x1.0·卷宗完善度95%·实得功勋:1900。”沈默扫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停下来看。陈守拙被抓了,但三槐堂的铁还在外面没有追回来。陈鹤还没有归案,梁渊的名字还埋在大理寺的旧档里。元夕灯案还悬在那里,没有翻过来。他走在午后的日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移。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元夕灯案时间轴纸页的边角——纸页已经被他揣得微热了,折痕处微微发软。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柳如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沈默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祥符县衙”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木色。他在那里站了一息,然后跨过了门槛。院子里静悄悄的,井台边的水缸映着光,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沈默走过井台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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