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县衙的时候,王拱已经站在签押房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捏着一份公文,封口加了三重朱漆,是皇城司来的急件。看见沈默走进院子,他把公文递了过去:“刚到的。钱伯安亲自签的——陈守拙案移交皇城司。来人已经在路上了。”沈默接过公文拆开看了,内容不长,大意是“三槐堂陈守拙涉嫌通辽、走私铁器、私匿命案,着即移交皇城司缉审”。他看完把公文折好还给王拱:“人还在三槐堂正堂里躺着。钱伯安的人来了直接带走吧。”
话音刚落,县衙门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青砖的响动。沈默偏头看去,大门外停了一辆青篷马车,车旁站了四个穿皂衣的皇城司校尉。领头的那人翻身下车,腰间的铁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正是上次来提饶那个。他站在县衙门口朝沈默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只问了一句:“陈守拙在哪?”沈默:“三槐堂正堂。”领头茹零头,一挥手带着三个校尉往三槐堂方向去了。沈默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听着脚步声在巷口转弯消失,然后低下头把公文折好收进抽屉里。
三槐堂正堂的门开着。陈守拙已经醒过来了,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管家站在他旁边端着茶碗,茶面已经凉了,没有喝过。皇城司校尉走进正堂的时候陈守拙睁开了眼,看了一眼领头人腰间的铁牌,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站直之后往门口走了几步。他走到门槛处停住了,偏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井台边的骨骸已经被收走了,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几只留下的木盘和几道炭笔记号,他看完之后转回头来,没有再看别的地方。领头人开口了一句:“陈守拙,皇城司奉命缉拿。走吧。”陈守拙没有反驳,也没有问缘由。他慢慢跨过门槛,日光落在他身上,把灰白色的旧袍照出一层灰扑颇光亮。他走出正堂的时候经过管家陈安身边,没有转头:“把门带上。”
四名校尉围着他往前院走,不紧不慢。经过后院门口的时候陈守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头又看了一眼井台的方向。井台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阳光透过叶缝洒落一地碎金,旧麻绳还堆在墙角,被日头晒得发白。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大门外的时候,围观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尽。巷子两侧站着不少人,有人在踮脚张望,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盯着那扇门。陈守拙踏上青篷马车的踏板时,整个人停住了。他扶着车框站在踏板边上,没有回头,高声了一句:“三槐堂的匾,摘了吧。”没有人回答他。他钻进车厢,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形。马车调头,车辕上的辔头发出叮当的响声,沿着长街向南驶去,渐渐走远。
沈默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车在街口拐弯,车顶的青布篷在日光下慢慢变。柳如霜从廊下走出来站到他身边:“陈鹤还在外面。”沈默没有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县衙里面,穿过前堂、侧廊,走进耳房。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腰后木质的门板冰凉地贴在脊柱上,这间屋子和他刚住进来时几乎没有两样,只有桌面上堆积的纸页厚度增加了不少。他走到案桌前坐下来,把从井台边带回来的那几页骸骨编号记录重新摊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从抽屉里取出元夕灯案的时间轴纸页展开,在“陈守拙”的名字旁边补了一行字:“已捕获。移交皇城司。”系统右下角的功勋数字已经停在某个数值上不再跳动了,屋外的日光经过窗纸过滤之后变得柔和,照在桌面摊开的纸页上,字迹被光晕模糊了一点边缘。他搁下笔,把纸页收好,阖上抽屉,没有再看。
傍晚时分,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差役跑进来站在耳房门口,喘着气:“沈、沈案牍——三槐堂的匾额,已经摘了。”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差役递过来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边缘有漆皮剥落的痕迹,背面还有半截铁钉。他凑近看了看,木板正面残留着半个字——“槐”,笔画粗厚。这是匾额被卸下来时崩落的一块边角。沈默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木片很旧,背面被烟火熏出一层暗色。他握着那块木片站在院子里,日光正从西边收窄,巷口远处的屋顶被镀成一层橘红色。他转身走进耳房,把那块木片放在了窗台上,没有刻意摆正,只随手搁下。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鸣叫,细短而断续,像在确认什么事已经发生了,又像在等着看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窗台上那半块木片边缘粗糙,被暮色照亮的那一面还留着“槐”字的上半截。沈默看了一会儿,目光没有刻意聚焦,只是让它留在视野边缘的一角。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它,走回桌前坐下,把摊开的案卷纸页叠窿,归入案卷柜郑院墙外的街面上有人在收摊,木板碰在木架上的声响隔了几重墙传进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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