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默出城去了城外道观。他不是去查案,是去接人。道观的门比上次来时多开了一扇,门轴的声音轻了一些,像被人上过油。张真人坐在正殿门口,膝上摊着那本《药性赋》,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正慢慢把它折成一段一段。他看见沈默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但把手里那根草茎放下了:“你来了。”沈默站在殿前的石阶下面:“你出来多久了?”张真人:“昨傍晚。有人送了一张条子到牢里,‘交保释放’。我就出来了。”沈默站在石阶下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殿前的青砖地面上。张真人看着他:“是你做的?”沈默没有回答。
张真人把《药性赋》合上,站起来,走出殿门。他站在沈默面前,日光落在他那件打了补丁的道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干干净净。他看了沈默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也是修道之人?”沈默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道观院子里那几排竹匾,晒着的药材已经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摊着,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我不是修道的人。”张真人看着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井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手心里洗了把脸。他洗完脸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沈默,想了一想了一句:“你是不是查了陈家那桩案子?”沈默的目光停了一下:“你听了?”张真人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牢里有人的。县衙里有一个姓沈的查了三槐堂,把陈家商队的货扣了。”他把水瓢放回缸沿上,“你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心陈家后院那口井。”
沈默站在院子里,日光正从东边升起来,把他和张真人之间的地面照亮了。“井?”张真人站在那里,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块松动的青砖,过了一会儿才:“我以前给陈家的一个下人看过病。那人是陈家的长工,干了十几年,忽然有一身上带着伤来找我——后背有淤伤,像是被什么钝器打过的。他跟我了一句话:‘东家后院那口井,不要往里看。’我再问他,他就不肯了。过了半个月,那个人不见了。我问陈家的人,他们他辞工回老家了。”沈默站在日光里:“你信了?”张真人摇了摇头:“他走之前跟我过一句——‘我要是走了,你记住那口井。’”沈默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没有再问细节,从怀里掏出那张钱伯安写的保释条子看了一眼,边角被他揣了一夜已经起了毛。他抬头了一句:“那张条子你收着。以后如果有人拿‘妖言惑众’的旧案来翻,你就把条子拿出来。”张真人接过条子看了看,没有推辞,折好放进了袖口里。
沈默转身往外走。张真人站在殿门口,晨光落在他肩上,他在沈默身后了一句:“你心。”沈默没有回头,走出晾观的门。门外的土路上,柳如霜正蹲在槐树底下系鞋带。她看见沈默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那口井——”沈默继续往前走:“回去再。”
回到县衙之后,他没有停留,穿过院子去了后墙。他还没有翻墙出去,燕北辰已经蹲在墙根下面等他了,手里捏着一片碎瓦片,在青砖地面上划着圈。他看见沈默走过来,把手里的瓦片放下了。“陈家后院有一口井,”沈默,“你今晚能不能翻进去看一眼?”燕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位置?”“后院。”燕北辰点零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他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井口是不是盖着石板?”沈默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次翻墙进陈家的情况,他确实没有注意到后院有井。他摇了摇头:“我没留意。”燕北辰没有再问,翻墙走了。
当夜里,沈默没有睡。他坐在耳房窗前,没有点灯,院子里很安静,虫鸣稀稀落落的。他等了很久,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又收回去,院子里的地面颜色不断变换深浅。大约三更的时候,后墙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片刻之后燕北辰出现在窗口外面,手里没有拿东西,但袖口上沾着泥。沈默推开窗户:“怎么样?”燕北辰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左脸那道刀疤照得很清楚,像一条浅色的线横在面颊上。他开口:“井口盖着石板。我掀开看了一眼——井壁上有绳子,绳子绑着一只木箱。木箱没有完全沉下去,但卡在井壁中间,我够不到它,只能看到箱角漏出来的东西。”他到这里停了片刻,“是骨头。饶。”沈默站在窗内,月光落在他面前的窗台上,照出一片银白色的亮光。燕北辰:“我没有碰它,原样放回去了。”沈默的目光从燕北辰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青砖地面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五具。”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面,在他脑子里缓缓沉下去。
燕北辰看了一眼沈默的表情,然后转身从后墙翻了出去。沈默关上窗,在黑暗中坐回椅子上。他没有点灯。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他低头看着那团亮光,那口井里的木箱还卡在井壁中间,里面装着五具人骨。陈家后院埋了不止一条人命。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元夕灯案时间轴纸的边角,纸页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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