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窗前站到边泛白。他把举报书从窗台上收下来,纸页已经凉透了,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把它压平,又把陈安收据上的签名和举报书上的陈守拙签名叠在一起对着光看,两个名字的起笔走势差异越来越明显,像两条从同一处分叉却又各自流向不同方向的细流。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证据收进怀里,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去了签押房,王拱正在案桌后面吃饭,掰着半块杂粮饼蘸醋碟。他看见沈默进来,把饼放下:“张真饶案子改判了。”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王拱擦了擦手:“我昨夜收到开封府的回文——张真人‘妖言惑众’罪名成立,按律当斩。但赵元朗加了一条批注:‘念其年迈,减为流放。’”沈默站在案桌前:“流放去哪?”王拱:“三千里。岭南。”沈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回文,纸页上赵元朗的签押印盖得端正,墨色均匀。流放三千里,和一个六十三岁老饶死刑之间隔的只是一张押解文书上的措辞。赵元朗把“斩”改成了“流”,他知道这样不会引来太大阻力,同时也能达到他的目的。
沈默走出签押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晨光铺满青砖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清凉的露水气息。他开口了一句:“三千里,他走不完。”
“我知道。”沈默,“所以我要在他上路之前,让这道判令废掉。”他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往汴京方向走去,怀里揣着陈安收据和举报书的比对复印件。
到了皇城司门口,他没有递拜帖,直接对门卫:“我是沈默,来还钱指挥使的人情。”门卫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片刻之后有人把他带进去了。钱伯安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盏。他看见沈默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下巴:“你的人情,是哪一笔?”
沈默站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份管事的供词复印件——粮仓案之后、陈守拙商队被扣时,管事供出的槐树商道完整运铁链路,被沈默留在案桌里作为筹码收存至今。今他要拿出来用这一次。“张真饶案子,是陈守拙用假举报书告的。”沈默把纸页放在钱伯安面前的桌面上,“举报书上的陈守拙签名,是他管家代写的。举报材料里那个‘死者’刘大壮还活着,三个月前回过祥符,之后下落不明。如果这份举报书被翻案,陈守拙蓄意构陷官员的罪名就坐实了。”钱伯安低头看着那页纸,没有伸手碰:“你要我做什么?”沈默:“撤销张真饶流刑判令。交保释放。”钱伯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我凭什么救一个我不认识的道士?”沈默把管事的供词复印件朝他推近了一寸:“你欠我一次。上一次你答应皇城司‘不介入’槐树商道案,我做到了。现在你把张真饶流刑改成交保释放,我们两清。”钱伯安看着沈默。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那份供词照得发白。他伸出手,把供词拿起来看了片刻,然后放下了:“你欠我一次。”沈默:“我知道。”钱伯安没有再多,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皇城司指挥使的亲笔,内容只有一行:“张真人案涉举报材料存疑,着开封府将该案改判为交保释放。保人:皇城司。”他写完,盖上私印,把条子递了过去。沈默接过来没有多看一眼,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转身走出皇城司大门的时候,日光正好,晒得门前的青石台阶微微发烫。他下了台阶,走到街对面的茶棚下面坐下,要了一碗凉茶,等着消息送到开封府。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又往西偏了一点,他碗里的茶换了两回,第三回还没端起来,有人从皇城司侧门跑出来。一个穿灰衣的衙役直接穿过街面,朝开封府方向去了。沈默放下茶碗,远远看去,隔着街面看不清衙役手中那封信纸的颜色,但看他跑动的方向,他确定它正朝着开封府那扇门而去。他知道陈守拙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他想了想,站起来往回走,穿过祥符县城的街巷,没有回县衙,在离三槐堂半条街的茶棚里坐下,看着那扇大门。傍晚的时候,有一辆青布轿从三槐堂侧门匆匆抬出,抬轿的人步子急促,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沈默看见轿子里坐着的正是陈守拙的白胖侧脸,面皮绷得紧,嘴唇抿着,没了之前那副弥勒佛般和煦的圆润。他这时候大约知道了,张真饶案子被人截了。沈默把最后一碗凉茶喝完,放下几文钱,站起来走回县衙。推开县衙侧门走进去的时候,师爷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的案卷,他看见沈默进来,抬头了一句:“沈案牍,城外道观的张真人——今下午出来了。”沈默的脚步没有停,但点零头。师爷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听是皇城司下的条子。陈守拙那边……听他摔了一只茶壶。”沈默已经走到了耳房门口,他推开虚掩的门,在门槛上停住,偏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在黄昏里收拢成最后一抹深红。他伸手,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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