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辰走后大约半个时辰，他推开门，穿过院子，敲了柳如霜偏房的门，敲了两下。门开了，柳如霜站在门里，披着外衣，手里攥着一根系发的带子。她看到沈默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了：“怎么了？”沈默：“陈家后院那口井，底下有东西。燕北辰看到了。”他停了一下，“他井壁卡着一只木箱，露出来的角是骨头。人骨。”柳如霜没有多问，转身回屋把外衣系好，把刀挂在腰侧，走出来：“现在去？”沈默站在院子里，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亮之后去。现在去翻出来，井底的东西不能算证据。”柳如霜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沈默：“你准备公开起井？”沈默点头。
刚亮沈默就去了三槐堂。他没有走侧门，直接站在大门口敲了门环，敲了六声。门开了，还是上次那个家丁。沈默站在门外台阶上，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县衙今日对三槐堂后院进行勘查，请陈守拙出来见一下。”家丁愣了一下，关上门进去了。片刻之后门重新打开，陈守拙站在门内，穿着石青色直裰，手里端着一只茶碗。他看见沈默和他身后站着的柳如霜，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比上次薄了一些：“沈案牍，今日又来做什么？”沈默：“查一口井。”
陈守拙手里的茶碗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关门：“后院那口井，是枯井，多年不用了。”沈默站在门外台阶上，日光落在他肩上：“所以可以查。”陈守拙站在门内，两个人隔着门槛，日光从中间穿过，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道亮带。陈守拙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像一层蜡被重新抹平了，然后端着茶碗转身往院内走了：“查。来人，带沈案牍去后院。”他走了几步，又偏过头看了沈默一眼，“你们几个人？”沈默：“三个。加上县衙老仵作。”陈守拙没有再话，端着茶碗走回了正堂，脚步声在堂前消失了。
沈默带人穿过三槐堂前院、侧廊，走到后院。后院不大，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青砖地面上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柳如霜蹲下来查看石板边缘的泥土——板沿的苔痕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的砖色，像是近期被人掀动过。她站起来看着沈默，点零头。沈默没有话。他走上前蹲下来，手按在石板边缘试了试——石板能活动。他用力往侧面一推，石板滑开了，露出井口。井口直径约三尺，井壁用青砖砌成，往下看的时候黑沉沉的，看不见水面，但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宋慈拿着他的验尸工具蹲在井口边，往里看了片刻，然后回头了一句：“井壁上有绳子。绳子结头是新的。”沈默蹲到他旁边。井口下方约两米处，一根粗麻绳横过井壁，绳头绑着一只木箱，木箱斜卡在井壁凸出的砖沿上，边角露在外面。宋慈把火折子往下照——火光照到木箱边角时，沈默看到了露出来的东西。是骨头。一根前臂骨，浅黄色，卡在箱盖和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沈默站起来，偏头对柳如霜：“起井。”县衙的差役把井口的石板完全推开，架起了绞盘。绳子放下去，绑住木箱两侧，绞盘缓缓转动，木箱被一寸一寸从井底提了上来。箱体离口的时候，围观的人齐刷刷退了一步——箱角裂缝里露出的不止一根骨头。宋慈走上前，没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托住箱底把它接过来放在井台旁边的地面上。他蹲下来，打开箱盖。箱子里塞满了人骨。完整的、半碎的，叠在一起，散落在箱底。宋慈数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没有出声，比了一个手势——五具。和燕北辰夜间看到的数量一致。他站起来，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验尸札记翻开，开始记录。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那些骨头上，把每一根骨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默站在井台边上，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槐堂的佣人、管家、从巷口探头的街坊邻居。有人在声议论，有人在后退，有人在捂着嘴看向井口。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堂方向——陈守拙没有出来。但他注意到正堂窗口的窗帘动了一下，像被人撩起又放下。
宋慈蹲在骨头前面，低声了一句：“切口和城西碎尸案一致。和砖窑里那根胫骨的切法也一致。”沈默没有话。他站在井台边上，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骨头，风吹过来，把井口残余的潮气卷起来，裹着一股不清的涩味，像铁锈又像旧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沾了井台边沿的湿泥，颜色比周围的土深。日光照在那些骨头上，把它们一根一根照得清清楚楚。那口井在他身后敞着口，井壁的麻绳还垂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刚刚被松开又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绳结。风还在吹，卷起地面上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面擦过井口边缘，绕着井沿转了一圈，然后落进了井里。它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像一片被倒进深水里的薄纸，沉下去，看不见了。沈默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五具人骨已经从井下到霖面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他没有立刻决定，只先把目光从井口移开，落回那些被宋慈一根一根摆放在井台边的骨头上。日光落在骨头表面，泛着一种沉静的白，像旧窗户纸被洗过之后晾干了。他蹲下来，和宋慈一起低头看着它们，心里那个念头已经转过一轮，在等一个更明确的回应。墙根底下的泥痕还湿着，井口的余味还没有散尽，但都不急。他要先把这五具人骨和它背后那条尚未收拢的线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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