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案卷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翻出了大中祥符七年三月县衙积存的所有报备案卷,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了那份卷宗。封皮上用墨笔写了四个字——“张真人案”。旁边盖着开封府的朱印,日期是三前。
他抽出卷宗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案由写的是“城外青羊观道士张真人所行妖言惑众,以符水治病,蛊惑乡民”。报案人是祥符县本地士绅联名,名单附在卷宗第二页。沈默的目光在这页停住了。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陈守拙,后面跟着七个名字,都是祥符县的富户和乡绅。沈默把这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再往下翻,是举报材料的核心内容,写的是张真人用符水给病人治病,有人喝了之后“病情加重”,其中一人“于数日后亡故”。卷宗附件里附了一张死者名单和一份“供词”。沈默看到死者名字那一栏时,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死者叫刘大壮,三十六岁,是城西染坊的工人。但沈默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于是把案卷翻到后面附带的户籍底档核对页,看到一行字——“此人于大中祥符六年冬迁出本县,现居河南府。”沈默把户籍底档和举报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举报材料上刘大壮是“上月病故”,但户籍底档显示他去年冬就已经迁走了,户籍已从祥符县销户。如果一个人去年冬就迁走了,那他上个月不可能在祥符县喝符水病死。沈默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没有再往下看,而是直接把整个卷宗往前翻了一页,翻到开头那份联名举报书落款处——笔迹粗重,签字位置齐整,像写的人不常写这种公文,握笔的力道大了些。其中那个“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笔时带出了一道细尾。
沈默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出案卷室。日光已经偏西了。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回想系统今下午弹出任务的时间点,恰好是陈守拙派人送银子、货郎递话之后。他之前总觉得“张真人”这个名字来得毫无关联,但把时间顺序摆在一起看之后,他发现这中间有一条线没有断过。他转身去了隔壁耳房。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柳如霜,她正靠在桌沿边,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槐叶,叶脉清晰,像刚被人捋干净了上面的灰。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查到了?”
沈默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翻到那张联名举报书:“陈守拙是举报人名单第一个。举报材料里张真人害死了一个叫刘大壮的工人——但这个人去年冬就迁走了,户籍已销。人不在本地。”他完之后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份举报材料是假的。”柳如霜把槐叶放回窗台,走过来低头看那页纸。她的目光在“陈守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陈守拙在报复你。他动不了你,就动你周围的人。”
沈默没有否认。他在桌前坐下来,把案卷又翻了一遍。举报材料有三份,一份是联名书,一份是“受害者家属”的证言,一份是张真人用的“符水”配方。他翻到最后一份附件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张纸上用毛笔抄了张真人常用的“符水”配方,药方很简单:甘草、生姜、陈皮、茯苓,剂量平和,是治风寒感冒的通用方。沈默看完配方之后把它放回了卷宗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红往深蓝过渡,院子里最后一缕光落在那口井的井沿上。柳如霜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停了片刻,才开口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寸一寸收敛。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不接这个任务,张真饶案子会按举报材料上写的定案,一个六十三岁的老道士会被当成妖人砍头,而这个案子背后真正想杀他的人,是陈守拙。而接这个任务意味着要得罪一批人——联名举报书上的七个人都是祥符县的本地豪绅,再加上陈守拙和三槐堂。动了他们,他在祥符县的立足会更艰难。但他想起一些事——钱家灶膛里那副被调包的毒药、赵家女儿耳垂上那道撕裂的伤口、周家六口在元夕灯案里被灭门的沉默。这些案子每一次都有人在用假证据杀人。
他站在窗前,暮色已经从院子里退尽了。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案卷,然后开口了一句:“救。”柳如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不是因为系统任务才的。”沈默站在窗前,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尘土,开口了一句:“不是。是因为我不查的话,那个人就白死了。”
柳如霜看了他片刻,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了耳房,脚步声穿过院子,走进了她那间偏房的门。门没有关。她再出来的时候腰侧那把刀已经挂好了,刀鞘上方的绳结重新系紧了。她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她肩上,微光映着刀鞘上那道划痕,像一道细长的旧疤。她开口了一句:“明一早去城外道观。”沈默站在耳房门口,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他衣摆的边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地面上月光落下来的那一块亮处,没有踩上去。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黑暗中坐了下来。院子里的虫鸣又响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夜色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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