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沈默就出了城。柳如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三里,在路边一处岔口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土路两侧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裤脚扫过去浸湿了半截。路的尽头是一座道观,不大,青瓦灰墙,檐角挂着一只旧铜铃,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道观的门虚掩着。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院子里很安静,地上的青砖缝里长出了几丛矮草,台阶边缘落了一层干透的槐花。他穿过院子走到正殿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灰白头发挽成一个髻,穿一件打了补丁的青色道袍,正低头翻看面前摊着的一本旧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沈默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到书页上:“你是县衙的人?”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不大声话的沉静。“是。”沈默在门槛外站定,“你的事,我看了卷宗。”张真人把书合上了,搁在膝上。他看着沈默,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他开口了一句:“我没有害人。”沈默:“我知道。”他走进殿内,站在张真人面前,低头看他膝上那本书的封皮。书页泛黄,封面写着几个字——“药性赋”。沈默蹲下来翻开书页,里面的字迹端正,每一页都批注了剂量和适应症。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了一行批注:“风寒初起,生姜三钱、陈皮二钱、甘草一钱、茯苓二钱。水煎温服。”和举报材料里抄的那个“符水”配方一模一样。
沈默站起来,走出正殿,在道观里走了一圈。偏殿隔出来的屋里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摊着一叠纸,沈默弯腰看了看——是一些穷苦人家写的感谢信和收据。他翻了几张,每张上面都写着姓名和病症,有些是风寒,有些是跌打损伤,还有一张写着“儿夜啼”。他看完之后把纸放回原处,在偏殿的香案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只旧木匣,盖子没有合严。他掀开木匣盖子,里面是一叠书信。最上面那封的落款写着“陈府管事陈安”。沈默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张观主,我家老爷每月捐五两香火钱,你别治城西染坊的工人了。”沈默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纸页的质地和联名举报书上的用纸一致。他把这封信折好收进怀里。
走出偏殿的时候,张真人还坐在正殿里,膝上搁着那本《药性赋》,没有翻动。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城西染坊的人?”张真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默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染坊的工人,每年冬都有几个得风寒的。我给他们看过几回病,不收费。”沈默点零头,没有追问。他走出道观,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檐角那只铜铃,风正在吹动它,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
柳如霜站在道观门外的槐树底下,她看见沈默出来,没有问“找到什么”,只看着他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处,知道他有所获。沈默走过去:“那封举报材料是假的。”柳如霜靠着槐树树干站着,等他下去。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陈守拙的管家写过一封信,让张真人别治染坊的工人——如果张真饶符水是害饶东西,陈守拙没有必要专门写信拦他。”他顿了一下,“举报材料里那个‘死聊’刘大壮去年就迁走了。人不在本地,没法被张真人治死。”柳如霜靠着树干,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脸侧,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陈守拙写了一封假举报信,找人联名递上去,想让张真人被砍头。他是在报复你——因为你查了他的铁。”沈默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刘大壮的名字是编的,联名书上的签名是真的。但签名的那些人可能不知道举报内容是假的。陈守拙让他们签了一张空白举报书,然后自己填了上去。”他抬眼看向远处祥符县城的方向,“如果我能证明那张举报书上的内容是在签名之后才填上去的,那整桩案子的根基就散了。”
柳如霜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怎么证明?”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槐树底下,日光照在他面前那条土路上,路面被晒出了一层灰白的光。他想到之前翻看举报书时注意到的细节——签名排列整齐,字间距均匀,但和正文的墨色略有差异,像不是同一次落墨写的。他放下手,开口了一句:“回县衙。那本举报书的原件,我要再仔细看看。”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右下角闪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又消失了:“历史修正任务·进度40%·功勋+30。”沈默没有看那行字。他迈开步子往回走了。土路两侧的草叶在正午的日光下微微发蔫,垂着叶子贴在地面上,露水已经被晒干了。他走过岔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官道上来往的几辆车,其中一辆的轮印恰好和他在三槐堂后巷看到的那一组吻合。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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