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宋慈端着一碗粥蹲在耳房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进屋。沈默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用筷子在粥面上划字,一笔一划,像在写什么。沈默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看了一眼粥面上那道字的轮廓——是一个“毒”字。宋慈看见他蹲过来,把筷子放下了,粥面上的字很快被热气模糊掉。“附子,”他,“我在想附子的事。”沈默没有话,等着他下去。
宋慈把粥碗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同仁药铺的附子格子里,多了一倍厚度的切片。正常开药,附子的用量不会超过六片。王氏换进去的那副药里,附子有十八片,每片比正常厚一倍。折算下来是正常剂量的六倍。”他顿了一下,像在计算什么,“如果钱家妇人真的把那副药煎了、喝了,她撑不过一个时辰。”沈默蹲在他旁边:“附子中毒是什么症状?”宋慈想了想,像在翻拣记忆里的旧页:“先是舌头和嘴唇发麻,然后四肢发麻,蔓延到全身。心跳先快后慢,最后停止。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时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验尸札记上被誊写过不止一遍,“而且附子的毒性……和某些疾疾的症状很像。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有心疾,附子中毒的状状看起来会和心疾突发几乎一样。”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几乎一样。他想起药铺掌柜的尸检记录——宋慈在验尸报告上写的是“剪刀刺入心口致死”,没有提附子,因为掌柜并没有喝下那副药。但宋慈刚才那句话点醒了他。如果钱家妇人真的喝了那副附子加倍的药,她的死状会被认定为心疾突发。王氏换药的手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毒杀钱家妇人——她想要造成一场“误诊杀人”的假象。让掌柜开出的药“杀人”一回。就像当年她丈夫死在同仁药铺的药方上一样。
“掌柜心口那把剪刀,”沈默,“是在他认出王氏之后才捅的。如果他没有转身,王氏换完药就走了。钱家妇人喝了药之后会死,死因会被写成‘心疾’。掌柜会因此被问责,就像当年王氏被拒赔一样。”他站起来,蹲久了膝盖有点发酸,他用脚后跟跺了两下地面:“换药是报复。捅刀是意外升级。”宋慈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了一句:“王氏原本的计划比捅剪刀更周全。”沈默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暮色正从四面收拢过来。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宋慈身上:“附子除了入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用途?”宋慈抬起头想了想:“樱有人用它制箭毒,涂在箭头或者刀锋上。但鲜有人用,因为附子的毒性发作慢,不适合做武器。”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种用法——把附子磨成粉,掺进酒里。酒味会盖住附子的苦味,人喝下去之后察觉不到。”沈默站在暮色里,目光没有动。
柳如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处,手里提着那把窄刃刀,刀鞘上沾了未干的雨水。她听见了后半段话,但没有问为什么提到附子。沈默想起钱三娘丈夫喝的那坛桂花酒——婆婆亲手酿的、被她亲手换聊那坛酒。如果她在酒里掺的不是乌头,而是附子呢?乌头和附子同根同源,药性近似,但毒性发作的时序不同。宋慈过,附子中毒的早期症状是舌头和嘴唇发麻,而乌头中毒的典型反应更偏向心脏骤停。如果婆婆换进酒里的不是乌头而是附子,那钱三娘丈夫死前的症状——呕吐、意识模糊——可能更接近附子中毒。但沈默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酒里到底掺了什么。他垂下目光,把这件事放回心底的格子深处。他想起他让宋慈验过的那坛酒——坛口干渍里刮下来的粉末是乌头。但他当时没有验到酒坛里残余的酒液。大酒坛被换走了。婆婆换酒的时候,把旧酒倒了,灌了新酒。那坛旧酒里掺了什么,已经无法追溯了。但婆婆在公堂上亲口承认她换了酒、掺了毒,这份供词已经足够定罪。
院子里暗下来了,宋慈端着空碗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去了。柳如霜还站在院门处,刀上的雨水滴了几滴在青砖地上,洇开成的深色圆点,像一枚枚轻轻落地的乌头。她开口:“刘三针那边的碎尸案,只剩最后一块没拼齐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压得很平。沈默看着她,等她下去。“他认了六个人命,也交代了尸体处理的地点。但他其中有一具尸体不是他处理的——他自己到现场的时候,那具尸体已经被人切好了。”沈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他那具尸体的切口不一样,”柳如霜,“比他的手艺更老、更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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