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跟着柳如霜去了羁押房。刘三针坐在草垫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墙。他看见沈默进来,目光抬了一下,然后落回自己手指上。沈默在他对面蹲下来,没有绕弯子:“你有一具尸体不是你切的。那一具,切口长什么样?”刘三针的手指蜷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我用的锯子薄,切骨头的时候走骨缝,切口很平。”他着,双手比了一个手势,“但那一具的切口不一样——比我的还平。边角没有毛刺,像被人拿什么东西磨过。”他停了一下,“而且,那一具骨头的切法,不走骨缝。”沈默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住了:“不走骨缝?”刘三针摇头:“那块骨头的切口在骨身中间,不在关节处。我的锯子走骨缝是因为肉少、好下刀。但那个饶切口在骨头最硬的地方——他不在乎好不好下刀,他就是要切那个位置。像是……”他顿住了,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法,“像是在练习。”
沈默站起来,走出羁押房。宋慈站在门口,他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手里攥着那本验尸札记,翻到了某一页:“碎尸案里有一块肩胛骨——那块骨头是从中间剖开的,切口平直,不在骨缝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沈默接过札记看了看。那块肩胛骨的素描下方有一行字:“切口在骨体正中,非关节处。边缘光滑,无崩裂。工具为薄刃利器。”沈默把札记还给宋慈:“把那块骨头拿出来。”宋慈转身跑回验房,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只木盒出来。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干布,布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骨片。沈默蹲下来凑近看。边缘光洁,比刘三针处理过的骨头更薄,切面的纹理均匀细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沈默看着那块骨头,把它放在掌心里翻了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骨面上的纹理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出极细的平行纹路。不是锯纹,更像是被什么反复磨过而留下的。
“这不是锯子切的。”宋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微发颤,“是刀。很锋利的刀,一刀切下去没有回头。”沈默把骨片放回干布上。他想到了刘三针的那把窄刃刀——薄刃锯,用来沿着骨缝切割。但这一块骨头是在最硬的地方被一刀切开,不走骨缝,不避关节。切骨头的人不需要掩埋尸体,他在拿人体练刀法。比刘三针更早。比刘三针更熟练。
“刘三针那具尸体他到场的时候已经切好了,”沈默站起来,“那是谁切的?”宋慈把木盒盖好抱在怀里,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了一句:“那具尸骨上还带着一块皮肉,我已经收进瓮里沤着了。但当时看那块肉的样子,不像死了很久。”沈默站在验房门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碎尸案的时间线正在松动——他原以为是刘三针用单把刀处理了所有尸体,但现在多了一把刀,多了一双手。那双手处理的第一具尸体比刘三针的刀法更老、更利落。而最关键的是——刘三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当傍晚,沈默又去了鬼剩瘸七正在收摊,把旧瓷器一件一件往木箱里码。他看见沈默来,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碎尸案有新情况了?”沈默站在摊子前面:“去年城西碎尸案,刘三针只认了六具。第七具不是他处理的。切口不同,不走骨缝,刀法比刘三针老。”瘸七手里的瓷碗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箱子里。他站直身,看了沈默一眼:“那具尸骨你知道是谁吗?”沈默没有回答。瘸七从箱底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开中间某页,指着其中一行字。字迹潦草,写着:“去年秋,碎尸案前后,三槐堂刘三针曾连续七日未出诊。据街坊称,那几日有另一辆马车进出三槐堂后巷,赶车人面生。”沈默把那一页看了两遍:“那辆马车后来出现过吗?”瘸七合上册子:“出现过一次。隔了一个月,又在后巷出现过一回,赶车人还是同一个。”
沈默把碎骨片的素描放在桌面上,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片肩胛骨切面的纹路。它的切法与锯齿不同,既不沿骨缝走,也不避开硬质骨面。切断它的人,对人体结构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刘三针,但手法却完全不同。这不像同一双手在不同阶段留下的痕迹。沈默的目光落在那条切线上,又移开了。他感觉到自己脚下踩着的案卷室里那些旧档,它们还躺在角落里,等着某一双眼睛在某个时刻翻开它们。他合上册子,走出鬼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巷子里的地面照成一片灰白。他走回县衙的路上脚步不快,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肩胛骨的描摹图,图纸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卷痕。他用拇指把那道卷痕压平,又放开了。风从巷口灌进来,街面上的落叶被卷起、翻动,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在替他清出一条路。他穿过那道风,没有回头,脚步声不急不慢,在静下来的巷子里踏出轻微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他知道那双手迟早会再次出现在案卷里。他只能等它自己浮出来,在他翻开某一页旧档时,从字缝里露出半截线索。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巷口转弯处。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影子折了一下,又伸展开来,拉长成一道窄窄的暗色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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