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沈默就出了县衙。他没有叫柳如霜,一个人往码头方向走。日头还没升起来,街面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货,空气里带着一夜未散的潮气。
码头上泊着几艘货船,船身吃水不深,都是空的。沈默沿着泊位走了一圈,在一处靠北的泊位前停下来。地面上的脚印和车辙印重叠交错,但有一道车轮印明显比其他印痕宽,碾压过地面的深度也更深。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那道深辙的宽度,比普通运粮车的轮距宽出约两寸。轮子压下去之后边缘整齐,没有碎土飞溅,明车上的重量分布均匀,不是散装的粮食,是箱装的铁。他站起来顺着车轮印的方向走了几十步,看到印痕延伸出码头区域,拐上了通往北关的官道。沈默在那道印痕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衙的时候柳如霜和宋慈都在耳房门口等着。他推门进去,把昨晚从三槐堂拿到的账册翻开放在桌面上,让两人一起看。柳如霜的目光在“契丹人”三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把账册合上,看着沈默:“你要去北关?”沈默站在桌边:“今他们还要走一批。昨晚那批是三月廿八出的,账册上写着今还有新的——六十箱铁,要走北关。如果能在他们出关之前截住这批货,就能让陈守拙连人带货一起翻。”柳如霜把刀挂在腰上,没有多余的话:“我去码头截船,看他们装的是不是铁。”宋慈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那批铁如果是前几批运剩下的,仓库灰烬底下也许还能翻到底层的残余铁屑。我再去筛一遍。”完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沈默等他们走后,自己从案卷柜里抽出一张北关的旧地图铺在桌上。北关在城北约七里处,设有税关,所有出城货物都要在这里接受查验登记。官道从北关穿过后继续向北延伸约二十里,在交界的河口处分岔,一条往东北去雄州,一条折西北往边境方向。陈守拙的商队走的是东北那条路,这和他的账册记录吻合。沈默把地图收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雾正在慢慢散开,阳光穿透雾层照在青砖地面上,水汽蒸发时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他正要出门,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师爷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停在沈默面前把信递过来:“刚才有个孩子送到县衙门口的,让您亲启。”沈默接过来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笔画粗短,和他上次从靴子缝里捡到的那张字条是同一个饶笔迹:“北关今日换防。新任关吏姓朱,此人不受银两。”沈默把字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怀里。这消息来得及时。如果北关换了关吏,陈守拙原来的通关路子就断了。但同时也意味着沈默不能再靠瘸七字条里的“每月十五收银三十两”来抓捕关吏。那条路作废了。新的官吏不收贿,但也不认识陈守拙的商队。今这批货要过北关,必须走正常程序——要有通行文书。
沈默站在院子里,日光照在他手上,手里那张空白通行文书已经被折过了一遍,留下一条新的折痕。他低头看着那道折痕,然后转身回了耳房。他铺开一张白宣,研了墨,提笔在通行文书的目的地栏里写了四个字:“雄州。运粮。”然后他拿出王拱的签押印——王拱今早出城前留在抽屉里的——在签发人栏按了下去。他没有犹豫。印盖好之后,他把通行文书收进怀里,走出耳房。他在院子里看到院墙拐角处没有新的扫帚印,燕北辰今没有出现。但他在自己门廊下面发现了一块东西——一枚铁扣,拇指盖大,边缘磨得发亮,像是从谁衣服上掉下来的。他用脚把那枚铁扣拨到墙根底下,没有捡起来,也没有停留。
他走到县衙大门口的时候,柳如霜回来了。她走在街面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近的时候才开口:“码头今早确实有船在装货。我看了两箱——铁。一箱大概五六十斤。”沈默点零头:“北关换关吏了,旧路子走不通。我拿了通行文书,你跟我走一趟。”柳如霜没有问通行文书怎么来的。她转过身,和他并排往北关方向走去。出了城之后路面渐渐变窄,官道两侧的田地开阔起来,麦苗刚抽齐,青绿色的,被晨风吹得微微低伏。沈默走了一会儿,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官道远处有一片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中浮游着,不近不远,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他没有再回头看第二眼。他把脚步放匀,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日头越升越高,地上的影子一寸一寸缩短。他怀里的通行文书贴着胸口,边角硌着皮肤,有点发硬,像一枚藏在衣襟底下的硬茧,走了不多远便不再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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