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槐树底下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燕北辰就从巷口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刃,没有提扫帚。他走到沈默面前没有话,只偏了一下头,示意沈默跟他走。
两人绕到三槐堂东墙外那条窄巷。燕北辰走在前面,没有灯笼,脚步落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程度让沈默多看了一眼——他拐弯的时候不需要停下来辨认方向,每一步都踩得精准。两人在院墙东南角那道磨痕前停住。燕北辰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墙根底下的泥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次有人翻过,但翻的人不太专业,蹭掉了墙皮,踩松了瓦。现在踩那个位置会出声。”沈默蹲在他旁边:“你有别的路?”燕北辰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在一处矮竹丛前停下,弯腰拨开竹叶,露出墙根下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墙洞里露出一个可容一人侧身钻过去的缺口。“以前皇城司查这户人家的时候挖的。”他完侧身钻了进去。沈默跟着钻进去,落地时脚踩到松软的泥土,比他想象中要厚。
院内是一片空地,种着几丛矮竹。燕北辰蹲在竹丛后面没有动,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贴着墙根阴影走到一排偏房后面。他停在一扇窗下,抬头看了一眼窗纸——窗纸糊着,但边角有一道细缝。沈默趴到窗缝上往里看。里面是一间书房,靠墙摆着一排书架,架上的书不多,中间有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张纸。书案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只铁皮箱子,盖子合着,锁扣搭着但没有上锁。燕北辰从腰间拔出短刃,顺着窗缝把窗闩轻轻拨开。两人从窗户翻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沈默直奔书案——那几张纸上画着路线图,标注了“祥符→北关→雄州”几个字,旁边列着日期和数字,格式和官仓账册上的记录高度相似。他快速翻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三月廿八,铁六十箱”,下面附了一个收货地址,写的是“雄州西门,李记铁铺”。他把这几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只铁皮箱子前,蹲下来掀开箱盖。箱子里装的是一本簿册,封面上写着“槐树商道进出账”。沈默翻开第一页,里面的条目按日期排列,每一行都写着日期、货物种类、数量、目的地、经手人。他翻到最近几页,看到“铁六十箱,三月廿八,雄州”这一条,旁边还多写了一行字:“雄州交接,契丹人。”沈默的手指在“契丹人”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他把账册也收进了怀里,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其他线索了。他向燕北辰打了个手势,两人原路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沈默的鞋底碰到了墙根下一片碎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停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他松了一口气,正要跟着燕北辰往矮竹丛方向走,忽然听到正堂方向传来一声响——门轴转动的干涩声。有人出来了。
沈默和燕北辰同时蹲下,贴着墙根阴影不动。灯笼光从正堂方向移过来,照亮了半个院子。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廊下,白胖,穿石青色直裰,是陈守拙。他站在廊下没有动,灯笼举在身前,光照出了他圆润的下巴和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像在听什么,又像在等什么。沈默蹲在矮竹丛后面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他的目光穿过竹叶缝隙看着陈守拙的侧脸。陈守拙没有往偏房方向走,他提着灯笼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正堂。门重新关上,灯笼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之后又灭了。
沈默没有动。他在矮竹丛后面又蹲了大约十几息,直到确定正堂方向没有再传来任何声响,才慢慢站起来。燕北辰已经移到了围墙缺口处,正侧身往外钻。沈默跟上去,钻出缺口,把松动的砖块重新塞回原处。两人穿过窄巷走到街面上的时候,夜色比来时更深了。燕北辰在巷口停住,偏头看了沈默一眼,没有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灰色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化开,直到看不清轮廓。
回到县衙后院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沈默推开耳房门进去,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方桌上——路线图三页、槐树商道进出账一册。他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看到了最后一笔记录:“三月廿九,铁六十箱,已出北关。收件人:李。”他合上账册,坐在桌边。窗外夜色正在从最暗处慢慢向黎明推移,还有大约两个时辰才会亮。他把那本账册和空白通行文书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已经靠在了一起,还没有完全卡进去,但边缘的线条对上了。他站了片刻,把两样东西都收进怀里最里层,铁箱的钥匙和更夫的八字在黑暗中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那声音像硬币落进陈旧的木匣,闷闷的,又沉又短,在夜色里一晃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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