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县衙的时候,宋慈已经蹲在耳房门口,把那只酒坛放在面前的地面上,正在仔细查看坛口那圈干渍。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沈大哥,这坛酒……有毒。”
“确定了?”
宋慈从怀里掏出他随身带的青布帕子,里面包着一片干透的草药:“坛口这圈干渍里,我刮下来的一点粉末。泡水之后颜色发黑,和乌头煎过之后的水色一样。”沈默蹲下来,接过那片帕子看了看,粉末细微,呈灰褐色,和他之前在刘三针铺子里乌头格底部蹭到的那层灰屑颜色一致。他把帕子还给宋慈:“那坛大酒呢?”
“干净的。”宋慈,“大酒坛里残余的酒液没有苦味。但我验了酒坛的内壁——坛壁内侧有一层擦过的痕迹,像是被人用什么布擦过又用水冲了。边缘没擦干净,留下了那圈渍。”沈默站起来,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桂花酒是婆婆酿的,放在灶台上。大酒坛空了,酒坛里还有半坛——但酒坛被人动过手脚,坛口有乌头残留。而大酒坛干干净净,没有毒。这明有人把有毒的桂花酒灌进了大酒坛里,然后把空的酒坛拿去做别用了。但这个逻辑缺了一环:谁会把有毒的酒灌进大酒坛里?
沈默重新回到钱家巷子的时候,钱三娘的婆婆正坐在灶间门口的矮凳上择菜。她看见沈默又来了,择材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捏住一根菜叶的根部轻轻一掐。沈默在她面前蹲下来,问了一句:“那坛桂花酒,是你亲手酿的?”
“是。”她没有抬头。“酿了多久了?”
“去年秋。”她掐断一根菜根,“用新桂花浸的,封了大半年。”沈默看着她手里的动作。她捏菜根的手指很稳,每一根都掐在同一个位置,整整齐齐。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儿子喝的是哪一坛?”
婆婆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刚掐断的菜根,顿了两息,然后慢慢抬起头来。她看了沈默一眼,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慌乱。她开口了一句话:“他喝的是大坛子里的。大坛子是我后来灌的。”沈默的目光没有移开:“大坛子里原本装的是什么?”
婆婆沉默了很久。她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掐断的菜根滚落到地上。她重新低下头去,声音很轻,像在给自己听:“大坛子里原本装的是前年的老酒。我留着他成亲那年酿的。”她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沈默蹲在她面前,没有追问。他等着她继续。过了很久,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隔了一层厚纸:“他娶了她三年,没有一男半女。我跟他了好几次,让他写休书再娶,他不肯。”她顿了一下,“我劝了他三次,他三次都驳了回来。那晚上他又喝了酒,我起这件事,他‘娘你别管了’。他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很重。”她垂下目光,“我就把那坛老酒换成了新酒。”
沈默蹲在她面前,听着她把话完。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挑水经过,水桶在扁担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从巷口一直穿过巷尾。沈默听完之后没有话。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钱三娘站在正屋门槛里面,手里攥着围裙边,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咬得很紧。她的目光越过沈默的肩头落在婆婆身上,没有移开。婆婆没有抬头。她还在择菜,手指捏住一根菜根掐断,放下,又拿起下一根。动作和刚才一样,节奏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傍晚,婆婆被带到了县衙。沈默坐在堂下,看着王拱坐在公案后面问话。婆婆坐在堂中央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辩解,也没有哭。她没有否认换酒的事,也没有否认她在酒里放了乌头。她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想清楚的事:“我养大的儿子不肯听我的。那我养他做什么?”堂上安静了片刻。王拱合上案卷,抬头看了一眼神默,又看了一眼神默身后的柳如霜。沈默没有动。柳如霜站在他身侧,一直很安静。但沈默注意到了,她站在那儿的时候,手里按着刀鞘的姿势比平时紧了一些。他看见她的手指搭在刀鞘边缘,指腹微微泛白,几息之后又慢慢松开。
宣判完后沈默走出县衙前堂的时候,柳如霜没有跟上来。沈默站在堂外的台阶上等着。过了一会儿柳如霜才从侧廊出来,步子很快,但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直接拐向了后院。沈默看见她转过院墙角的时候,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动作很短——快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走到院子后墙底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烟丝卷了一根,点着了。手在抖。沈默站在侧廊口没有走过去。他隔着半个院子看见柳如霜蹲在后墙根下面抽烟,烟头的火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一明一灭。她把烟抽到只剩半截才站起来,在裤腿上碾灭了烟头,抬头看见沈默站在廊口,目光没有躲闪,只了一句:“明还有事。”然后她从后墙根那里走回自己那间偏房,关上了门。沈默站在侧廊下,夜风灌进他衣领,比傍晚又凉了一些。他听见身后正堂的门被风吹了一下,吱呀一声又合上了。他侧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窄窄的,像一页没写完的字。
喜欢重生后我成了大宋神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后我成了大宋神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