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黑透了。刘三针被关进了东跨院的临时羁押房,王拱亲自带着师爷去录的供词。沈默站在跨院门口,听着屋里传来刘三针的话声,不高不低,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没有回耳房,在前堂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堂前穿过去,吹动廊下挂着的灯笼,光线摇摇晃晃的。柳如霜从廊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没有话。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吃了半块干饼。过了一会儿柳如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临走前了一句:“明还有案子。”沈默没有接话,但她走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夜风把他的后背吹凉了。
第二早上,沈默还没进前堂,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声音从县衙大门口传进来,尖而急促,像绷了很久的线被人扯断了。是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下面,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她身上的衣服半旧不新,灰蓝色裙裾边沾了一圈泥。她喊的是:“冤枉——我丈夫死了,他们我毒死的。”沈默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拱已经从侧廊出来了,披着外袍,腰带还没系好。他朝妇人招了招手:“进来。”
妇人姓钱,叫钱三娘。她跟着沈默走进前堂的时候腿还在抖,扶着椅子才坐稳。她她丈夫三前夜里死了,死在家里的床榻上。夫家她给丈夫煎的那碗药里有毒,是她害死了人。她一直她没有下毒。“药是我煎的,但药他根本没喝,”她声音发颤,“我给他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喝了酒,正在吐。我把药放在桌上,转身去收拾,回头的时候药碗还是满的。他一碗都没喝。”沈默让她把那碗药带来了。钱三娘从带来的布包里心翼翼地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下大半碗药汤,汤色深褐,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宋慈从侧门进来了。他今来得早,站在门口看见沈默和那碗药,就走了过来。他站在桌边低头闻了闻药汤,鼻子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脸色变了。“有苦杏仁味,”他,“这是乌头。”沈默看了他一眼。宋慈又了一句:“乌头,附子的一种。喝了之后会中毒。”沈默没有立刻话。他低头看那碗药——药汤上面那层油膜确实与一般草药煮出来的油不同,分布更均匀,像被什么人特意搅过。
“你丈夫那晚上,”沈默问,“喝了什么酒?”钱三娘愣了一下:“自家酿的桂花酒。他娘……我婆婆酿的。”沈默的目光在她“婆婆”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钱三娘面前:“那碗酒,还剩下吗?”钱三娘摇头:“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坛空了。”沈默让钱三娘带路,去了她家。钱家住在城西一条靠河的巷子里,不大,三间瓦房,前面是灶间,后面是卧房。钱三娘的婆婆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没有扇,攥着。她看见沈默进来的时候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柳如霜身上,然后收回去,垂着眼。沈默走进灶间。灶台上放着两只酒坛,一大一,大的空了,的还剩半坛。他弯腰拿起那半坛酒,揭开封口闻了一下——桂花香气很浓,盖住磷味。但他让宋慈也闻了。宋慈接过去,凑近坛口停了一下,然后放下坛子。他没有话,但沈默看见他的手指在坛口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像摸到了什么。
“这坛酒,平时谁喝的?”沈默问钱三娘。钱三娘看了婆婆一眼,犹豫了一下:“是家里待客用的,平时不常开。”沈默放下了那半坛酒。他把两坛酒都搬到了院子里,放在阳光下。光透过酒坛的陶壁,他看到大酒坛的坛壁内侧有一道暗色的沉积线——比坛底高了一寸,像液体曾经浸到那个位置又退了回去。而酒坛的坛壁内侧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沉积痕迹。大酒坛被人用过,然后被换成了新酒。有人换过坛子。沈默蹲在两只酒坛前面,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坛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光。他偏过头,看到钱三娘的婆婆还站在灶间门口,手里那把蒲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攥出了一道褶。她看到沈默在看自己,蒲扇轻轻摇了一下,但力道不对,风没扇出来。沈默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坛口边缘处。酒坛的坛口有一圈淡黄色的干渍,像酒洒出来之后没擦干净留下的痕迹。他伸手刮了一下那圈干渍,闻了闻——桂花味,很淡,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他站起来,把那个酒坛重新放回灶台上,没有多什么,只吩咐宋慈把这坛酒和那碗药一起带回县衙验一验。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走到巷口的时候,偏头看了柳如霜一眼:“那坛桂花酒,是婆婆自己酿的。”柳如霜跟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但她的脚步放慢了。沈默走到巷口停下来,日光从屋顶夹角斜斜地照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钱三娘家的院子——婆婆还站在灶间门口,背影弯着,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风一吹就会晃一下。沈默又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两侧的墙,两边的屋檐之间夹着一道窄长的光。在那道光下面,灶间窗口的油灯还亮着,哪怕日光已经照满了整座院子,那点灯火也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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