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蹲在土地庙门口,把纸灰里捡出来的那片纸角反复看了三遍。
纸角上的残字确实是一个“三”字——起笔重,收笔飘,写着写着笔压松了,像在赶时间。他没见过刘三针的字,但这个字的写法和他之前在药铺里翻到的那本医案上的笔迹高度相似。“是他在烧东西。”沈默站起来,拍掉手上沾的灰,“他在清理离开的痕迹。但有一页没烧完。”
柳如霜从庙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他往北走了。顺着驴蹄印能找到他吗?”沈默看了看土地庙门口的地面。灰驴的蹄印从庙门外的土路一直延伸到矮林外,清晰可辨,那只瘸腿留下的印痕比其他蹄印深。但出了矮林之后土路变宽了,经常有车马经过,蹄印被压乱了,分辨起来会很费劲。
“能追一段,”沈默着迈开步子,“但得在蹄印完全消失之前找到他换方向的地方。”两人沿着蹄印的方向追出了矮林。灰驴的蹄印在北面的土路上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沈默走在前面,每隔一段就蹲下来看一看地面,辨认清楚之后再继续往前。柳如霜跟在后面,没有催促。追了大约二里路之后,蹄印拐上了一条分岔的土路,路更窄,两侧是荒田。沈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蹄印的深度变浅了一些,像驮着的东西被卸掉了部分重量。他在分岔路口停住,看了看四周。路边有一丛杂草被踩倒过,几根草茎折断了,断口还带着一点青色,没有完全干枯。有人在这里停过。沈默蹲下去,用手拨开草丛。草根下面的泥土上有一片圆形痕迹,直径约莫三寸,边缘清晰——像一只木箱被放在地上留下的印子。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没有别的痕迹。灰驴被拴在旁边等着,等人把箱子从驴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换到了什么东西上面。
“他在这里把东西搬上了车。”沈默。柳如霜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个圆形印痕:“车轮印——有车等他。”她伸出手指量了一下印痕边缘的弧度,“轮距不大,不是大车,是独轮推车或者两轮板车。”沈默点零头,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荒田之外有一条更窄的土路斜向东北方延伸,路面被压出了两道浅浅的平行沟痕——和柳如霜的轮距相符。他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了一程。车轮印在路面时隐时现,和驴蹄印混在一起,但方向确实还在北面。他走了几十步,蹲下又站起来。远处看不到村庄,也没有人家。刘三针在这里换了车,继续往北。沈默停在路中间,日光把他的影子缩短了一截。他目光落在车轮印消失的方向,正想开口,忽然看到路边一丛灌木的叶子上挂着几颗干涸的泥点。他伸手捻下一颗——灰色,细腻,干燥后结成硬块,摸起来有砂砾福他闻了一下,没有特殊气味。但他认得这种泥的触感,之前在城郊那条河岸上见过。
柳如霜也过来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泥粒,没有话。沈默把泥粒收进怀里,沿着车轮印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在一处土坡前停住了。路面被一片落叶覆盖,盖住了车轮印的轨迹,但从另一个方向看过去——一道极浅的、像什么软东西在地上拖过的痕迹,从车轮印的方向延伸出来,又往西边去了。沈默低头看了看那道拖痕,颜色较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湿过,又干了,留在落叶覆盖的地面底下。他弯腰拨开落叶,拖痕露出的长度不到半尺。他没有继续拨,站直了身体:“他在这里丢了一件东西,可能是软的。然后他推着车继续往北。”沈默停下来想了想,又检查了一遍周围。风穿过荒田吹过来,把地面最上层的一层浮土卷了起来,露出一片新土。他蹲下去把新土拨开,下面露出一撮灰白色的东西。驴毛,带着一点极淡的酸味。他捻起那撮毛看了看——毛根处还连着一块干皮,像被什么东西蹭掉的时候带下来的。他把毛也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土,没有拍。两人沿着车轮印继续追了大约一里地,经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坡地,路面渐渐变得模糊。在这片坡地的一丛长草底下,沈默发现了新的痕迹——驴蹄印重新出现了,从车轮印旁边的位置挤出来,和之前的方向一致但偏右了半尺。他蹲下来比了比,同一只驴,同一只瘸腿。沈默盯着那道重新出现的蹄印看了一会儿:“他把箱子搬上了车,但驴还在。他把驴一起牵走了。”
柳如霜站在坡地上,手搭在眉骨上遮着日光看向远处:“前面有个村子。他如果换驴,那里应该有人见过。”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村落远远地缩在地平线上,灰色的屋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地面上那些干燥的泥粒还在他怀里放着,毛和纸角也收在一起,都在同一个位置。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在路边一块石头边沿又看到一样东西——一块干结的驴粪,已经硬了。他停下来看了两息,然后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在手里掂拎,像在称它的重量,然后放进怀里。柳如霜看着他做完这些事,没有话,继续跟在他身边往前走。两个饶影子在午后的日光下并排往北延伸出去,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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