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让柳如霜把五个人名单里剩下的三个重新排查一遍。柳如霜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他自己坐在耳房里,面前摊着刘三针铺子的简图,把里间的地面布局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窄榻、空木箱、地面的拖痕、褥子上的暗渍。他合上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站起来往外走。
刘三针的铺子在一条窄巷深处,前后左右挨着几户人家。沈默敲开了隔壁一个老太太的门。老太太六七十岁,耳朵微背,沈默了三遍她才听明白——“隔壁那个郎中,他走的时候你看见了吗?”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沈默站在门槛前:“看见了。那晚上,我听见隔壁有动静。他赶着一头驴走的。”
“驴?”
“驴。他平时出诊骑的那头灰驴,后腿有点跛。那晚我起夜解手,看见他牵着驴从巷口出去,往北走了。驴背上驮了两只箱子。”老太太完,又补了一句,“以前没见他半夜出诊。那晚上走了就没回来。”沈默道了谢,退回巷子里,站在刘三针铺子门口重新看了一遍地面的痕迹。被鞋子踩踏的、被车轮碾过的都分辨不出了,但他在门外的泥土里确实找到了几处蹄印。驴蹄印,大不一,其中一只蹄印的后缘比前缘深——那条驴的后腿确实有点问题。蹄印的方向朝北。沈默蹲下来用手量了量印痕的深度,箱子的重量压出来的痕迹比普通骑乘深了一指。他还带走了东西。
沈默站起来,顺着蹄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巷口往北是出城的方向。灰驴驮着两只箱子,在一个深夜里出了城。沈默站在巷口,看着北面逐渐昏暗的街面,晚风从北边灌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立刻往城外追。他回到刘三针的铺子里,把里间的那只木箱重新打开,这一次他把箱子翻了过来,看箱底外侧。箱底有一块磨损的痕迹,边缘光滑,不是被地面磨的,像是被绳子长期勒过。这箱子被绑在牲口背上带走过很多次。他把箱子放回原位,从铺子里出来,锁好门,走回县衙。
宋慈正蹲在耳房外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根从砖窑里带回来的筋骨,凑在最后一抹余光里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沈大哥,你回来了。”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刘三针走了。半夜走的,牵着一条瘸腿的灰驴,往北出了城。驮了两只箱子。”宋慈手上的筋骨轻轻放了下来:“他逃了。”沈默点零头。他没有“追”,也没有“找”。他坐在那里看着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院子里最后一道光从墙根底下收走了,只剩青砖地上微微的一点余温。
第二一早,沈默和柳如霜出了北门,顺着驴蹄印的方向一路追。蹄印在土路上断断续续,时深时浅,中间隔着一段被车辙碾平的土路,但隔了一段又重新出现了。走了约莫四五里,蹄印拐进了路边一片矮林,林间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径。两人沿着径走了不到一里,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土地庙不大,门板歪斜,墙上爬满了枯藤。庙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堆灰烬,还有烧到一半的纸屑。沈默蹲下来翻了翻灰烬。纸边焦黑,但角落里留着一个字没烧完,笔画上有一个“三”字。他捻起那片纸角,放进怀里。然后他推开庙门走进去。庙里空荡荡的。但庙后墙根处有一堆新土,颜色和周围的灰泥不同,像被人刚翻过不久。沈默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浮土下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骨头。
柳如霜站到了他身后,没有发出声音。沈默继续拨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具完整的尸骨,大部分已经腐朽,但骨架轮廓还能辨认。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这具骨架的断口位置均匀整齐,四散分布,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手法完全一致。刘三针的第二具。而且是完整的尸体。柳如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而冷:“他碎了一个完整的人。”沈默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这具尸骨上。和砖窑里发现的那些碎骨一样,断口全部沿着骨缝走,切割手法熟练,没有多余的划痕。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没有沾土。他转头看着庙门口那堆灰烬,纸角上烧剩下的那个“三”字还留着半截,像是一页信纸或者一张处方笺。沈默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远处延伸到更北方的土路。刘三针走的时候,把第二具尸体留在了这座庙里。沈默没有立刻去追。他站在庙门口,偏头对柳如霜:“他去的地方,有驴也到不了。”柳如霜看着远处土路转弯的地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地面上那堆灰烬已经彻底冷透了。风从庙门灌进去,吹动骨骸上残留的衣料碎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个没法完的音节。沈默蹲下来,将那点残存的衣料片从骨缝中抽出,叠好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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