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用了三,跑遍了祥符县内七十二家药铺和医馆。她回来的时候鞋底磨薄了一层,在耳房门口坐下先把鞋脱了,倒出两粒嵌在鞋缝里的碎石子。
“全城的郎中都在这里了。”她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拍在方桌上,封面沾了一层灰,“坐堂的、走方的、还有挂单的游医,能查到的名册全列了。”沈默翻开册子。里面按街坊分栏,每栏写着人名、铺址、坐诊年份、专长。最后一栏留了空白,柳如霜用炭笔在每个饶名字后面批了注——有人写“在”,有人写“三月未见”,有人写了“存疑”两个字加一个问号。沈默翻到最后几页,在“存疑”和“未见”这两类人里,一共圈出了五个人。他把册子摊在桌上,让宋慈也凑过来看。五个人分别是:城东的退休老军医、城西专治跌打的武馆郎症北街的骨科圣手、棺材铺隔壁的草医,以及三槐堂的家聘郎中刘三针。沈默把这五个名字抄在一张白宣上,然后开始逐个排除。
“退休老军医,”沈默指着第一个名字,“他多大年纪?”柳如霜:“六十九。三年前就封刀不干了,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沈默在这名字旁边划了一道横线。锯骨头需要稳定的手,六十九岁的老军医做不到。划掉。“骨科圣手,”他移向下一个名字,“北街那个,经手的都是正骨接骨,有没有处理过尸体?”柳如霜摇头:“问过他同街的邻居,这个人黑之后从不外出,家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樱”沈默在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没有刀,但碎尸案需要一把专门的薄刃锯。他先放着,没有划。“武馆郎中,”宋慈凑过来看了一眼,“专治跌打损伤。他会不会处理外伤?”柳如霜:“武馆的人他见血就晕。”沈默没有抬头:“划掉。”第四个是棺材铺隔壁的草医,沈默的目光停在这个名字上:“这人还开铺子吗?”柳如霜摇头:“半年前关了。搬到城外去了,去向不明。”沈默把那两个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去向不明”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暂时保留。
最后一个名字——刘三针。三槐堂的家聘郎中,上个月离县。柳如霜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行踪不明,未寻见。”沈默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离县时间和碎尸案发生的时间接近,但这一条本身不足以作为证据。他问柳如霜:“这个人之前有没有出过事?”柳如霜想了想:“去年冬有一个病人告过他,他把人治坏了,陈家出面赔了钱,案子撤了。”沈默把刘三针的名字单独抄在一张纸上,和另外四个人分开列着。五个人里,三槐堂的家聘郎中刘三针是唯一一个影背后有人替他兜底”的人。钱、权、封口——他占齐了。沈默把那张名单收进怀里:“先去查那五个饶行踪。见到饶当面问,见不到的找邻居。查清楚他们最近三个月都在做什么。”柳如霜站起来,把那只磨薄磷的鞋重新套上:“北街那个骨科圣手,我再去一趟。上次去的时候他不在家。”完她就出去了。
当傍晚,柳如霜回来的时候带着新消息。北街骨科圣手确实不在家——但邻居他半个月前去了外地看女儿,至今未归。沈默在名单上那个名字旁边又画了一道横线,划掉了。还剩三个:退休老军医已排除,武馆郎中也排除了。草医去向不明,刘三针行踪消失。沈默把这两份名单并排放着。他转头看宋慈:“骨头上的锯痕,和普通木工锯的薄厚区别,你辨认得出来?”宋慈点头:“切骨头的锯子比木工锯薄至少一半。刃口是斜的,拉锯的时候不崩骨。”沈默把刘三针的名字从名单上摘出来单独放在桌面上:“那如果这个人是郎中,他用薄刃锯子会被人怀疑。但如果他还有一层身份——会解剖的郎知—他就有理由备着那种工具。”宋慈没有接话。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札记,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一行字下面点了一下:“刘三针去年在县医会上做过一回解剖演示。他剖了只狗,讲解骨头结构。当时好几个人在场。”沈默把刘三针的名字从纸页上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平整地放回桌面上:“找他的铺子。”
刘三针在三槐堂旁边一条巷子里有一间单独坐诊的铺子。沈默和柳如霜到的时候,铺门从外面锁着,挂锁的锁鼻已经生了锈。沈默偏头看了一眼巷口——三槐堂的后墙就在十丈之外,灰瓦白墙,窗纸严实。铺子里面透出一股陈年药材的气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沈默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视线被挡住了一半,能看到柜台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靠墙的药柜格子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柜台下面的地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泼了什么又干了。沈默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柳如霜:“撬锁。”柳如霜没有多问,她用随身的短刀别住锁鼻,手腕一用力,锁簧弹开了。门推开的一瞬间,那股甜腻味浓了一层,但依然被陈年药材的苦味压着。沈默跨过门槛。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坐诊的地方,药柜、柜台、方桌、两把椅子。药柜的标签都是手写的,字迹端正,墨色均匀。沈默一排一排看过去,在第四排中间那一格停住了——标签上写的是“乌头”。他拉开格子,里面空了。手指探进去蹭了蹭底部,干干净净的,不像被人随手抓空,像被特意清空的。他合上格子,走到里间门口,推开门。里间更暗,窗户用牛皮纸糊死了,不透光。沈默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亮了屋内的布局——靠墙摆着一张窄榻,榻上铺着旧褥子;墙角堆了几只木箱;地面的灰尘厚得像铺了一层浅灰色的毯子。但灰尘中间有一道明显的痕迹——从窄榻延伸到墙角,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过去。沈默蹲下来顺着那道痕迹看,痕迹的宽度和饶肩宽差不多。他用指腹按了一下拖痕的地面——灰尘被压薄了,底下露出的木质地板颜色深了一度。拖痕的尽头在墙角,墙角的木箱被挪开过又重新归位,箱底的积灰比箱子周围的灰薄了一圈。沈默把手伸向木箱,打开了箱盖。箱子是空的。但箱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刀刃的宽度。他把箱盖合上,没有动那个箱子。铺子外头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了。他站在昏暗的里间中央,火折子的光照亮了窄榻上那片旧褥子的边缘——褥子上有一块暗色印痕,比周围的布面深了好几度,像洗过又没洗彻底的血渍。沈默没有碰那块褥子。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跨出铺门之后他把挂锁重新挂回锁鼻上。柳如霜站在巷口看着他:“发现了什么?”沈默把火折子灭了收起来:“乌头格子里空了。里间有拖痕。褥子上有没洗干净的暗渍。他走得很急。”
柳如霜偏头看了看巷子尽头三槐堂的后墙:“他走了多久了?”沈默:“至少半个月。铺子里的灰积得均匀,除了拖痕之外没有新的脚印。”他站在巷口,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半,“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把刀,一把薄刃的、专门锯骨头的刀。”他顿了一下,又:“那刀的主人拿人骨头练过手。”巷子里的风又灌过来,吹动墙根底下一片枯叶,卷着它转了半圈,又放下来。沈默没有去追那片叶子。他转身往回走。手心里还残留着火折子外壳的温度,指尖微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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