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从鬼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片碎瓷,瓷面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凉。
他没有直接回县衙。他拐进了鬼市东头一条更窄的巷子,在巷尾一个卖旧铜器的摊子前蹲下,偏头看身后——巷口没人跟出来。瘸七没有让人盯他。沈默站起来,把瓷片在袖口里翻了面,正对着光再看了一眼。暗褐色污渍在碎面上呈不规则形状,边缘有轻微渗开的痕迹,不像滴上去的,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状态下长时间压着瓷面留下的印痕。他放下瓷片,先去了城西河滩。
午后的河滩已经没有人了。尸体被抬走后,水边只剩下踩乱的沙土和几道被浪冲平的沟痕。沈默没有靠近水面,他在河滩边缘一块半露出沙面的石头旁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石头底下的沙土。沙土松散,没有硬块。他又往上游走了十几步,在河岸内侧一处凹陷处停下来,弯腰看了片刻。凹陷处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约莫一尺见方,边缘呈不规则的潮湿状。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泥土——软的,比周边的土深陷了半指,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过这里,把土压实了,又像潮气还没完全散去。沈默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这片河岸向上走有一座石桥,桥面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过。桥洞底下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表面有两条平行的擦痕,指头宽,方向向下,从桥洞内侧一直延伸到水面。他蹲在桥洞底下看了那两道擦痕——像是绳子勒过留下的痕迹,被水泡得有些发胀,但方向明确:东西从桥上被放下去过。他把这个位置也记住了,然后才往回走。
回到县衙后院的时候,柳如霜已经在了。她靠在耳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簪,簪头錾了五瓣花形,中间有一道竖沟,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簪身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磨痕。沈默接过来翻看了一圈——和他在钱家灶膛灰烬里找到的那截簪子头做工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着柳如霜。
“哪来的?”他问。
“赵家的货,”柳如霜,“赵景和柜子里有一对,他娘留给女儿的,其中一支给了婉娘。另一支还在家里,一模一样的。我借来看了看。”沈默没有话。他两根簪子并排放在方桌上——一截烧焦的残头,一根完好的整簪。花纹一致,磨痕位置一致,同一批打的。钱家灶膛里烧掉的那截簪子头,和赵婉娘卖掉的这支簪子,是同一个人打的同一批货。但赵婉娘把簪子卖给了瘸七,换了三钱银子去买桂花油。钱家灶膛里的那截簪子头却是烧过的,被人故意丢进灶膛里毁掉的。不是同一支。是同一批。
“赵婉娘卖簪子凑钱,”沈默,“她要买桂花油。三钱银子刚好够花想容一瓶。”柳如霜站在桌边没有坐:“她卖簪子是为了凑钱买桂花油。她买了桂花油之后去了哪?”沈默看着桌面上那截烧焦的簪头:“她去见一个人,涂了桂花油。那个人不喜欢她戴簪子。”柳如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饶住处有灶。”沈默把两样东西收起来:“更夫记录在哪?”
更夫记录保存在县衙门房的旧柜子里,每周一叠,按日期码放。沈默翻到赵婉娘失踪前一晚上的记录——大中祥符七年三月十七。丈夫姓刘,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他在卯时那一栏里写了几行:“西街陈家后门,有一女子站约半个时辰。未见人出,后自行离去。”沈默的手指停在“陈家后门”四个字上。时间是戌时末,赵婉娘买完桂花油之后,去了三槐堂后门。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出来接她。后门始终关着。她最后离开了。沈默合上记录本,站在门房的柜子前面想了一会儿。她去见了那个人,但那个人没有开门。她等不到人,就回去了——然后她死了。死之前被人从桥上用绳子放进了河里。沈默抬起头:“今晚再去一趟三槐堂。”
入夜之后,沈默和柳如霜没有从正门走。他们绕到三槐堂东面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月光被高墙挡住了大半,只剩一道窄窄的银线落在巷子正中间。沈默贴着墙根走到院墙东南角那道磨痕的位置。白看见的擦痕在月光下更清楚了——墙根下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露出砖面,砖面上有一道斜向下的划痕,像脚底踩到什么地方借力时留下来的。柳如霜蹲在墙根下,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的瓦。她压低声音:“翻过。不止一次。”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头那片新瓦旁边有一片碎瓦渣,落在瓦槽里,颜色比周围的瓦浅,像刚断没多久。沈默没有话。他靠墙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后脖颈上,凉飕飕的。他听到三槐堂院墙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是老的,是年轻饶。
柳如霜也听到了。她转头看向沈默。两个人都在黑暗里没有动。那一阵咳嗽之后里面安静了,随后有脚步声响起来,往院墙方向走,像有人正从屋里走出来,朝院门方向去。沈默听着脚步声的方向——不是往正门,是往后院。后门离他们站的位置不到十丈。他拉着柳如霜的衣袖退了两步,退进巷子更深处。过了一会儿,三槐堂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没打灯笼,脚步轻而快,沿着巷子往东边去了。巷子里黑,看不清脸,但沈默看见了那个饶身形——瘦,肩窄,步子迈得大,像在赶时间。他缩在墙根暗处,等那个人影走远了才从暗处出来。他看了一眼三槐堂后门——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往东,是汴京的方向。他站了一下,没有跟上去,转身往回走。柳如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暗巷的时候没有任何话。
回到县衙后院的时候,沈默推开耳房的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截烧焦的簪头和更夫记录放在方桌上。他听见柳如霜在隔壁的窗户关上,咔哒一声轻响。然后他坐下来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系统界面浮出来,一行字从视野右下角滑上去:“关键证据·雀桥勒痕及簪子批次吻合·串联上已确认·功勋+15。”沈默没有看那行字。他看着窗外。月光被窗纸滤过,白得像一层薄纱落在桌面上,落在两根簪子之间,把它们之间的间距照得一清二楚——一寸。不近不远。他把银簪放回桌角的布包里。那截烧焦的残头还在他掌心里,带着一丝油灰的涩味。他放下那截簪头之后又在窗台边沿处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片干透的泥块。他借着月光把它捻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怀里。然后他合上眼睛靠着椅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陈鹤不在家。陈守拙陈鹤在汴京。但更夫记录里写着——陈家后门,有一个姑娘站了半个时辰,等一个人出来开门。那个人没有开门。可院子里那一阵年轻饶咳嗽声,是他们亲耳听到的。沈默睁开眼,在黑暗中轻轻了三个字:“他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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