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沈默就把赵婉娘案的线索整理成了一份呈文。三页纸,第一页写物证链:更夫证言、后门磨痕、墙头新瓦、檐下碎瓷、桥洞勒痕、簪子同类比对。第二页列时间线:赵婉娘卖簪子换钱、买桂花油、戌时末至三槐堂后门、停留半个时辰、无人接应后离开、次日晨浮尸河滩。第三页写推论:约见之人系陈某,但沈默在呈文里没有直接写陈鹤的名字,写的是“三槐堂内眷属”,留了余地。
他写完呈文拿去找王拱。王拱在签押房里看完了三页纸,没有话。他手指按在第二页那条时间线上,从“戌时末”一直划到“次日晨”,指腹在纸面上碾了一道折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你查的这个方向……三槐堂可是祥符县的头面人家。”
沈默站在签押房门口,没有话。他腰里还别着那根完整的银簪,簪头磨过他的手掌边缘,留下一条细线一般的白痕。王拱放下呈文,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道折痕,没有再看沈默:“你等一等。”他完这句话后就低头继续翻案卷了。沈默在门口站着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没有等到王拱再抬头。他转身走出签押房,穿过前堂的时候看到师爷正在整理新送来的公文封,其中一封封口加了三道朱漆,是开封府送来的。师爷正准备把公文封送进签押房,看见沈默,目光晃了一下,又收回去,快步走过去了。沈默没有拦他,但记住了那封公文封的颜色——朱漆,三重封口。这是急件的标志,一般只有当送达的案卷才会封三重漆。
他还没走到侧廊,前堂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沈默在廊下站住了。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青袍,银鱼袋,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带着那种沈默已经见过一次的、挂着却永远不落的笑意。赵元朗。他走进堂来的时候步伐均匀,像踩着一架看不见的节拍器。他身后跟着两个从人,没有进堂,分站在门口两侧。赵元朗的目光越过师爷的肩膀,越过堂上悬挂的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最后落在沈默身上。他:“沈案牍,又见面了。”沈默站在廊下没有动。赵元朗已经走到正堂中央了,他从袖口里抽出一份公文——正是师爷刚送进去的那封朱漆急件——展开,对着日光扫了一眼,然后合上。“赵家女尸案,”他,“今早开封府已接报。按律,祥符县只负责初勘,定案由开封府推官核阅。”他把公文折好放回袖中,“本官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陈鹤是国子监生,身上有官身功名。一个白身编外,不便动他。这个案子——移交开封府。”他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王拱,一直看着沈默。
沈默站在廊下,阳光从他背后的井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看着赵元朗的眼睛,没有移开。沈默的胸口有一张纸——那张王拱给他的“编外案牍”文牒,还带着体温贴着里衣。他开口了一句话:“赵推官,你去年在祥符县接了一桩‘纠缠案’,当事人也是赵家女儿。你批了‘查无实据’。”赵元朗嘴角的笑意没有动,他右手食指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开口:“旧案不必再提。眼前这桩,本官今日便带呈文回开封府。”他把袖中那份朱漆公文抽出来,放在王拱的签押房门口桌案上,像放一件已经签收的东西。王拱从签押房门口探了探头,看了一眼那封公文,然后缩回去了。
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手指摩挲了一下腰侧那根银簪的簪头,花形纹路从他指腹下划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福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展开,金色的字一行一行浮出来:“历史修正任务·第一次触发·救赵家女冤案·完成可得紫卡抽卡券x1。”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柳如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侧廊尽头。她站在廊下阴影处,手里握着那把窄刃刀,刀鞘在掌心处微微倾斜。她看着赵元朗的背影,没有话。
赵元朗已经拿起了朱漆急件准备往外走。经过沈默身侧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偏头看了一眼沈默,笑着了一句:“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你查到了就能办到底的。”他完这句话,迈步要跨过门槛——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不交。”
沈默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但堂上安静,他的每个字都落霖。赵元朗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他。沈默:“这个案子是死在祥符县的水里,捞在祥符县的河滩上。结案要盖祥符县的印。”
赵元朗站着没动。他的右手食指又在袖中敲了一下。沈默继续了下去:“陈鹤是国子监生,但他也是祥符县人。我查到的线索里,他不在汴京,在祥符。赵推官,你要是急着把案卷带回开封府,那案卷里就少了一页——‘三槐堂后院有咳嗽声’那一页。”赵元朗没有话。他看了沈默三眼,然后转头看了王拱的方向一眼。王拱没有出来。赵元朗把公文收进袖中,什么话也没,跨出了门槛,从人跟上,脚步声从大门口一路向街口去了。
沈默还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面前的青砖地面照得发白。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刀。柳如霜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把那把窄刃刀插在了他面前地砖缝里,刀柄朝上,刃已入地三分。她站在侧廊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了一句话:“你要查就查。”沈默看了那把刀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低头把刀从砖缝里拔了出来,握在手里掂了一下。比他想象的重。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柳如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一闪就没了,像河面上一个被风吹皱的波纹。她转身走了。沈默握着那把刀站在堂下。系统界面又浮出来,那行金字重新亮了一遍:“柳如霜好感度+30。”沈默没有看那行字。他把刀放在耳房方桌上,刀鞘朝外,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白宣,开始写呈文的第二稿。这一稿他加了细节,第一版里没有的细节——墙头新瓦的落灰厚度、桥洞底下勒痕的摩擦角度、以及三槐堂后门外地面上那片干透的泥块。他写到“泥块”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他在怀里摸到那片碎泥,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往下写了。窗台上那只麻雀又飞来了,歪着头啄了一下窗纸,啄出一个孔。阳光从那个孔里漏进来,落在白宣上,恰好落在“三槐堂”三个字的墨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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