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洞府挪出三里，炉底最后一圈骨火熄了。
浮台停在七道黑石脊前。七条路都泡在灰水里，时沉时浮，尽头各立一座兽角门。门后暗雾翻涌，活人惨叫与兽吼一阵阵撞出来。
四耳大妖不肯再走。
它试过左边，石脊下沉。再试右边，灰水忽然喷出新骨髓的甜腥。它收回前爪，四只耳朵贴着地面轮转，没有选第三次。
陆沉舟脚下真罡域只剩丈余。
方才骨河把他右肩又撞错一线，右掌伤口仍未合。武相右臂只到七成，左手提着的重刀也比入灰原时多了两处崩口。
他却盯住了靠炉第二牢。
门楣上的长兽纹正被水气烤亮。兽纹鼻梁裂开，四肢细长，与暗雾里逐渐逼近的喘息一模一样。
石门下突然冲出七个人。
他们的鼻翼全被割开，伤口抹着暗红骨泥，颈侧则用一根穿骨绳串在一起。最前的赤脚少年背着断腿老妇，后面五人被绳子扯得东倒西歪。
门顶有人敲了一下骨锤。
跑！谁把裂鼻獒带到圣骨水脉，谁明不用填兽槽！
暗雾裂开，一颗灰白兽首贴地探出。那妖物鼻梁从中间分成两片，里面密布红孔。它从最后一人颈侧嗅过，没有咬，长躯折过两条石脊，直扑老妇沾满骨泥的断腿。
少年没有丢人。他咬住老妇衣带，硬把人往肩上托高半尺。
身后的男人却扑上来抢。
放下她！它吃一个，我们还能活六个！
少年被穿骨绳勒得仰倒，裂鼻獒已经越过他头顶。
一把重刀先挡在老妇脚下。
獠牙咬住刀梁，裂鼻里的红孔突然闭合。妖躯借石下骨水一折，明明朝右扑来，前爪却扫在陆沉舟左腰。罡衣被撕出四道白沟，他整个人横飞两丈，落脚的石脊也被压进灰水。
门顶的黑甲汉子大笑。
一个伤了肩的野炉主，也敢拦喝圣骨水长大的獒？
他提起短柄骨锤。锤头嵌着七颗獒牙，一锤落下，少年脚边的石脊裂开。暗红水气冲起，老妇腿上的骨泥亮得刺眼。
裂鼻獒再次转身。
这一次，陆沉舟盯的不是它的牙。
鼻孔合拢，左爪压水，脊背右拧，后腿反向送出。地下同一股骨水托着它斜穿两道石脊，整个追杀一气走完。
水声撞到陆沉舟脚底。
他向灰水里迈了一步。
鞋底将沉未沉，罡劲已经沿腿骨压下，再借水脉的回涌托起腰背。陆沉舟擦着灰水掠出，重刀从老妇脚底上挑，一刀背将獒妖下颌撞歪。
裂鼻獒四爪抓地，转头不再看骨泥，只盯住他的湿鞋印。
这一脚追水脉而走，正是追脉步。
黑甲汉子脸上的笑收了。
截脉，落门！
两名守卒从门后推出骨凿，另外三人挥刀砍断门索。七座兽角门同时倾斜，要将活人、妖和洞府全压进灰水。
最后那个抢老妇的男人也不抢了。他抓起颈边穿骨绳便咬，血顺着下巴往下淌。赤脚少年腾出一只手，从老妇腰后拔出磨薄骨匙，狠狠锯向绳心。
都低头！
陆沉舟沿骨水再踏一步。
追脉步从倒门下穿过，重刀却向上斩进第一座门根。分界刀沿旧凿孔切开最薄一圈，门角当场偏转，撞上旁边两门。三扇巨门互相压断兽角，门顶守卒像一把碎豆滚下去。有人胸口挨了门角，骨甲与肋骨同时凹进，落进灰水时只吐出一团粉红血沫。
黑甲汉子抓着断索荡回内场，膝甲撞得开裂。他落地便举锤朝裂鼻獒掷来。
七颗獒牙同时尖啸。
裂鼻獒颈下浮出七个烧黑旧孔，四腿一软。骨锤正要砸入它头顶，陆沉舟刀背横磕，湿锤旋进灰水。
黑甲汉子扶住裂膝，不敢再笑。
关内闸！鸣夺兽钟！请场主起岭印！
铜鸣传向雾后，地下水声立刻被一道道骨闸截乱。
裂鼻獒恢复站立，回头便咬陆沉舟。陆沉舟踩着残余水声连退，第一次让牙，第二次让爪，第三次已经站到百兽洞府门内。
他没有吹骨哨，只用武相左腕带偏主环。四耳大妖被两条细索扯开半步，冲裂鼻獒露出满口灰牙。
两妖同时扑咬。
陆沉舟从中间滑过，左肩撞上裂鼻獒肋侧，将它余下半截长躯带进洞府。
乌九，第二牢。
乌九看了一眼炉底。
开了就一滴火都不剩。
我要它给我找水。
乌九左掌压下控制石。
最后半圈暗红骨流被抽离主炉。浮台行进纹全部熄灭，靠炉第二牢却亮出同形裂鼻兽纹，三丈骨门向上升起。
裂鼻獒闻见牢中旧妖气，转身往外冲。陆沉舟没有同它拼右肩，追脉步只沿混乱水声抢在它前面。獒妖连换四次落脚，鼻中红孔被灰雨熏得流血，面前那把重刀却一次比一次近。
第五次，它只能退向身后空牢。
四爪刚跨门，陆沉舟左脚踢中刀背。重刀横撞獒首，将它整具送入牢内。骨门轰然落下，裂鼻獒扑回，只把两片鼻梁撞出门缝，红孔离陆沉舟染血的右掌不到一尺。
嗅到水，再放你出来。
獒口咬空，第二牢兽纹彻底亮起。
百兽洞府也彻底停了。
外面的穿骨绳终于断开。七人先把老妇移到高石，又各抓一段断绳，把一块向洞府滑来的门石拖偏。先前抢老妇的男人跪在灰水里，拿骨匙替少年刮掉鼻翼骨泥，手抖得几次划破自己指头。
少年抬头看向陆沉舟。
洞主，獒头朝右。那边有水。
第二牢里，裂开的兽鼻也正贴地转向右侧。
可那条暗红水线刚露出，埋在地下的白色兽肋便一排排拱起。七截断绳里钻出细红线，重新牵住七饶鼻翼伤口。老妇先跪，少年背着她也被拖得双膝撞石。
二十名黑骨甲守卒从倒门后列开。每个人面前都插着编号骨牌，牌根压着新割下的指骨。最后走出的白衣男人左手托骨册，指甲在册上一划。
七名试路奴都活着，裂鼻獒也没死。三门之损，记石领年俸。填不满，就填人。
膝甲开裂的石领站在他身后，双手接过别人从灰水里捞回的獒牙锤，不敢抬头。
白衣男人这才看陆沉舟。
奚重山，锁圣场主。百兽洞府、两头活妖、一名武相炉主，今日入岭的货不少。
谁我是货？
沾了骨水，便在我的账上。奚重山抬起骨册，顾武圣缺一个守门人。你留门、留兽，右掌补一枚活印，我可把你从损耗册移进牧印册。
陆沉舟看了眼自己还在滴血的右掌。
你替人跪久了，见谁都想套环。
奚重山划册的指甲停住。
收回七枚活印。洞府与妖不许伤，炉主打断双腿。
二十块编号牌同时扎进地面。
白色兽肋托起百兽洞府，把整座浮台往锁圣场内场拖。门槛裂口向下一沉，两截横撑倒齿刺进骨缝，披皮袄女人与矮瘦男人同时扑上去，拿肩背抵住下坠门骨。白发散修抓起炉边第三截倒齿，却没有往门槛塞，只用它撬开会撞炉的白肋。
七名引路人也被红线拖校少年够不到鼻翼，反手拿骨匙往自己脸上割。
陆沉舟刀背压住他的手。
印在骨牌下面。
他一步踩到第一名守卒面前。
兽肋从腰侧横扫，追脉步贴着暗红水声让过。重刀刀尖沿编号牌下缘一挑，半尺牌根与那截带血指骨同时飞出。守卒十指还按着牌顶，指关节被一并拽脱，手背当场翻到腕后。
连向少年的红线立刻熄灭。
少年背起老妇，没有逃。他把骨匙塞给第二人，七个人顺着各自红线扑向编号牌。
挖带血的骨头！
奚重山翻过一页。
换印。
后排守卒举刀切向自己的指。两个人迟了一瞬，奚重山袖中便飞出薄骨，将他们整只左掌钉在牌面。
惨叫刚起，他已经替其中一人扶正骨牌。
锁圣场养你们，不是让你们舍不得一只手。
那名守卒脸色惨白，右手却抓刀扑向少年，要先斩断活印。陆沉舟一刀背扫过，短刀与三根手指一起飞起。青黑武相左臂随刀压下，把人撞进白肋间，胸甲一块块崩进肉里。
少年扔下骨匙，以断绳勒住他的持刀腕。
你刚才也跪着，凭什么拿我们填？
其余六人一同拽紧断绳。守卒右臂被扭回编号牌上，自己的血正好淌进牌根。
陆沉舟已劈倒第三块牌。
奚重山合起骨册，右掌按向胸口。白骨长衣裂开，露出一枚巴掌大的兽脊方印。方印四角各有骨刺钉入胸骨，他一根根拔出，四道血线随之流满印纹。
整片兽骨岭同时低吼。
能逼我亲自开岭，你有资格进顾武圣的死册。
方印按向岭眼，所有白肋一同合拢。奚重山不再让守卒分担，七道活印红线全缠上他双臂，胸前四个血孔喷出的血反而把方印压得更亮。
他与陆沉舟之间只剩一座骨笼。
第一排白肋扫腰，第二排刺右肩，第三排扣重刀。陆沉舟追着水声连换三步，脚下暗红水脉却被奚重山一掌截断。
没水，你走不到我面前。
陆沉舟停步，左手松开重刀。
刀身被白肋夹住。青黑武相左臂却顺势探过骨笼，五指穿出最后三丈，真实抓住方印边缘。
奚重山双掌猛压。
方印一半沉入岭眼，青黑五指也在同一刻合拢。寸界手沿这次接触轰进印身，四角骨刺被连根拔出。奚重山胸前四个血孔一齐炸开，白衣瞬间染红。
兽脊方印脱离岭眼。
百兽洞府被岭力最后一拖，越过倒门，彻底滑进锁圣场内场。浮台停下时，所有行进火纹仍是暗的。
奚重山没再抢印。他反掌唤出半座兽骨武相，掌锋直插陆沉舟心口。
陆沉舟左拳迎上。
伏虎劲顺着掌骨咬进肘肩，镇岳罡身随拳压近。两座武相正面对撞，奚重山只多撑半息，兽骨胸口便被六道青纹压裂。他整个裙飞十丈，撞碎自己立在内场的第一块编号牌。
石领提锤要上，奚重山吐着血抬手拦住。
退池门。放兽王，抽髓桩全起！
三首兽王还没抽完，会先吃我们的人。
那就让它先吃。
奚重山带人退进红雾。七名引路人鼻翼上的红线随着方印易手全部退去。他们没有追，也没有进洞，先用断绳拖开滚向老妇的白肋。
那名被自己人钉掌的守卒看着奚重山离开，咬牙拔出薄骨。他举起编号牌往倒肋上砸，第一下没碎，少年便把骨匙递给他。
守卒接过骨匙，刮掉了牌面上的编号。
后排还有两名守卒握着刚割下的指。血从断口流到腕甲，他们原本要把指骨塞进新牌根，此刻却一前一后松了手。
两截指骨落进灰水。
一人撕下黑甲内衬包住断手，背起被三门撞断腿的同伴。另一人拔出自己的编号牌，横塞到正往洞府倾倒的白肋下面。他不敢看陆沉舟，只朝赤脚少年喊了一声。
搭把手！牌断了，大家一起埋！
少年没有叫他大人，也没有问旧账，扔出穿骨绳套住牌尾。七个人各占一段，将那块写满损耗数的骨牌拖成支架。白肋压下来，编号从中间裂开，最上方属于他们七饶新刻痕也跟着碎成两半。
老妇坐在高石上，伸手摸了摸自己鼻翼。红线已经没了。她没有向洞府磕头，只把染着骨泥的破布扔到奚重山退走的路上。
这条命，往后不进他的册。
陆沉舟接住兽脊方印。印背刻着一座下沉骨池，暗红水线流到印前，自动分开，露出埋在岭下的池门。
他没有碰腰侧其余门印，只把这枚带血方印扣进池门中央。
池门向内开了一尺。
浓白骨髓气从门缝喷出。第一牢外的四耳大妖与第二牢里的裂鼻獒同时抬头，七名引路人也停下拖绳，望向门后。
陆沉舟走回骨笼，拔出卡在白肋间的重刀。最外实体刃被磨出一道新擦痕，右肩仍旧垂着，丈余真罡域也只贴在脚边。
更深处，三声不同的兽吼撞在一起。
门缝又开了半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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