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耳灰鳞大妖沿硬脉走出将近两里,整条第七兽道忽然向上鼓起。
它先停爪,四只耳朵贴住头骨。下一刻,身后的地缝同时喷火。暗红火线从黑石下钻出,顺着方才四辆锁兽车留下的轮沟奔向远处,所过之处,灰雨全被烤成白雾。
牧印营的人已经退远,火却从他们碎掉的车轮沟里越烧越高。
火线下面挤满细碎灰骨,骨头彼此摩擦,发出河水冲石般的响声。它们从兽道深处涌来,一层推着一层,把原本浮起的硬脉顶得左右摇摆。
四耳大妖前爪踩空半寸,立刻转身往高处跑。
捕人链随它一紧,扣在主环上的粗索拖动骨车。陶魁被车板一颠,断臂伤口重新涌血。他顾不上痛,扭头望向火河来的方向。
开炉了。
陆沉舟踩上骨车车辕,左手重刀插进地面,借刀身稳住车轮。
哪座炉?
锁圣场的骨河炉。陶魁喉咙发紧,归栏车碎了四辆,兽道下的骨都醒了。它们会沿巡兽气味回场,路上什么都吃。
火河已追到百丈外。
一片指节大的灰骨虫跑在火前。每一只都只有半截牙,爬过黑石便啃下一层石粉。它们密密麻麻贴着硬脉往前,正追四耳大妖左肋流下的黑血。
陆沉舟看了一眼远处。
百兽洞府只剩一个暗红点。那边地势更高,却正处在第七兽道回场的弯口。灰骨河若沿气味回卷,第一处撞上的就是浮台。
乌九、三名散修与三份灰骨都在洞里。洞府门槛刚裂,主炉铁架也弯了,再吃一次骨河冲撞,留在炉内的九根灰脊火未必保得住。
陆沉舟抬起骨哨。
四耳大妖一见哨便露出灰牙。它已经在主动试路,不愿再被那道旧伤牵着走。
陆沉舟没有吹,只将哨侧红痕贴上捕人链。
大妖左肋仍抽了一下,回头的速度慢了半拍。陆沉舟趁它转头,把粗索从主环解下,连同骨车一起推上右侧一块高石。
你留这里。
陶魁抓住车板:你回去送死?骨河一来,武相也会被啃空。
所以拿它添炉。
陆沉舟拔出重刀,转身往洞府方向走。
陶魁愣了一息,随后朝他背影喊:活骨进主炉会反咬兽纹!锁圣场要先用归栏火压死,再磨成灰骨。你连归栏炉都没有!
陆沉舟脚步没停。
四耳大妖也没留在高石。它看过追来的灰骨虫,又看陆沉舟手中的骨哨,最后贴着另一条浮起硬脉往洞府方向跑。两根细索拖在它身侧,主环仍缠在武相左腕,陆沉舟没有用力牵,它也自己选了离火河更远的路。
骨车与陶魁被留在高石上。
开裂红牌扣在车板,残光一明一灭。陶魁右手刚碰到牌,四耳大妖回头吼了一声。他立刻缩手,把掌心压在自己断臂上。
陆沉舟逆着灰骨河奔校
三丈真罡域压在脚下,只把迎面扑来的灰骨虫按偏。虫群一碰域边就开始啃,真罡每少一层,陆沉舟罡窍里的力量便补上一层。补得过来,却比普通灰雨消耗快得多。
他没有停下来杀虫。
重刀贴地扫过,分界刀只斩断虫群最密的一线。四耳大妖顺着缺口跃过去,粗壮前爪落地时,把百余只灰骨虫踩成粉末。碎粉没有死透,仍附在它爪鳞上往肉缝里钻。
大妖抬爪便咬。
陆沉舟武相左腕往下一压,主环随之扯紧,阻住它低头。右脚踩过那只前爪,镇岳劲从脚底压到鳞面,将附着灰粉一次震落。
他的右肩仍错着,右掌也在滴血。武相右臂跟着身体摆动,只有七成轮廓,没有伸手去抓第二次。
回程被骨河越追越短。
百兽洞府已能看清。
浮台前沿站着披皮袄女人。她把自己的布卷塞进一处骨缝,双手抱住一只完整灰骨皮囊往主炉方向拖。矮瘦男人抱着另一只皮囊跟在后面,铁锅扣在头上挡灰雨。白发散修则跪在兽首外门旁,将三截留在裂石里的倒齿一根根往外撬。
乌九仍坐在控制石边。
他用左手将一根断链绕过腰,把自己与控制石绑在一起。右掌的血布已经湿透,黑钉尾端正朝骨河方向支起。
它不找武圣了。乌九看见陆沉舟回来,抬了抬右拳,它认后面这些骨头。
把炉门打开。
乌九没有问,左手直接按下控制石。
主炉外层骨门向两侧分开。九根灰脊条已经烧得只剩原来一半,火焰低低贴在炉底。三具刀尸铁架向内弯着,最靠右的一具肩甲被炉壁压进胸腔,仍没倒。
披皮袄女人把灰骨皮囊拖到炉门前,却没有解绳。
这东西怎么烧?
先徒石室。
女人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骨河,没有立即走。
退进去,门一塌,我们连路都没樱
那就把路撑住。
陆沉舟把左手重刀插进外门裂缝,刀背抵住下沉的一块门槛骨。武相左臂随之压住刀柄,十余丈青黑身影只显一臂一肩,右侧裂口仍空着。
你们三个,把灰骨袋放到炉门外。倒出来,别进火。
矮瘦男人把铁锅从头上摘下,先用锅沿割开皮囊绳结。披皮袄女人抱住袋底,两个人合力将灰骨倾到炉门前。白发散修也拖来包着散骨的破皮袄,抖开衣角,把最后一堆骨头倒在旁边。
三份灰骨堆成一道及膝矮墙。
灰骨河已冲到浮台下。
前排骨虫攀上斜坡,后方火线紧跟着涌来。火里除了虫,还有成千上万片磨亮的兽骨。那些骨片撞在浮台边缘,将外层黑石一块块削掉。兽首外门被撞得发颤,裂石里的三截倒齿也同时跳起。
白发散修刚撬出第一截,第二截就被震得向内钻。他丢下断骨撬杆,伸手想拔,指腹立刻被倒齿割开。
披皮袄女人扑过去,用破皮袄缠住倒齿根部。
往外拧!
白发散修双手抓住布条,矮瘦男人也把铁锅柄插进缝里。三个人一起向外拧,第二截倒齿才带着一块碎石拔出。
第三截下面已经冒出火光。
陆沉舟站在炉门前,等骨河再近十丈。
乌九的黑钉在右掌里越抬越高。他忽然解开腰间断链,用左肩顶住控制石。
它想钻过去。
黑钉尖越过锁圣场方向,正对主炉外那三堆灰骨。
那些灰骨原本只冒暗红热气。骨河逼近后,堆底却开始爬出细红线。每一根红线都想与外面的火河接上。
陶魁刚才那声警告落霖。
陆沉舟抬起受伤右手,将弯曲骨哨压进最前一堆灰骨。
哨侧红痕亮起。
四耳大妖左肋旧掌痕也亮了。它站在浮台下方,刚才还想绕开火河,此刻忽然转身,粗壮前爪踩进骨虫群。灰火从旧伤里喷出,没有被骨哨拉回,而是顺着捕人链烧向主环。
主环在武相左腕上烧红。
陆沉舟让真罡沿主环、两根细索与骨哨之间合成一条线。三堆灰骨中的红线同时向骨哨聚拢。最前一只骨虫爬上浮台,半截牙刚咬住灰骨堆,就被哨中红光钉在原地。
后面的骨虫仍往上扑。
一只咬住前一只的尾骨,第二只又咬住它。转眼之间,数百只灰骨虫首尾相连,在炉门前拉出一条不断抖动的骨索。
陆沉舟左脚踏住骨索。
骨哨催伤,捕人链转力。火河把两样实物硬连在一起,陆沉舟只将自己走过的力路压得更准。
第一股骨火沿索冲到脚底。
镇岳罡身被烧出一圈白痕。陆沉舟沿骨索向后一送,把这股火直接推进炉门外的灰骨堆。
三堆灰骨同时燃起。
火焰没有进入主炉,先沿矮墙向两边铺开。冲上浮台的骨虫一头撞进同源灰火,爬行速度立刻慢了。后方骨片继续挤压,前排虫群被压进燃烧矮墙,一层层碎成更细的骨渣。
骨河的火越冲越高。
陆沉舟脚下三丈域被啃到只剩丈余。右掌按着骨哨,伤口里的血滴在灰骨上,立刻被烧干。武相左臂压住重刀与门槛,肩背也被骨河撞得向后一沉。
四耳大妖从浮台下方撞了上来。
它没有扑炉。粗壮前爪扒住斜坡,肩背顶住第一排骨片,把整条骨河往右侧带偏。旧伤灰火沿捕人链不断烧回,既痛它,也替它挡住往鳞缝里钻的骨虫。
它给自己抢出一块不会被骨河吞掉的高地,也把骨河冲势带偏半丈,露出下方一条粗大的暗红骨脉。骨脉贯穿第七兽道,表面套着七圈归栏铁箍,每一圈都在把骨河推向锁圣场方向。
陆沉舟拔起重刀。
武相左臂随刀抬起,门槛骨失去支撑,向下沉了一寸。披皮袄女人立刻抱住刀背留下的位置,矮瘦男人将铁锅倒扣在裂缝里,白发散修把刚拔出的两截倒齿横塞进去。
门槛仍压得三人手臂发抖,好歹停在那一寸。
陆沉舟已经跃下浮台。
他落在四耳大妖背侧,重刀对准最近一圈归栏铁箍。铁箍有水缸粗,表面全是骨虫咬出的孔。分界刀沿铁与骨脉的缝隙切进去,第一刀只开了三尺。
骨河的力立刻往刀口压。
陆沉舟双脚陷进灰骨,右肩被震得再错开一线。他左臂没有退,寸界手贴住刀背,将全部力送进那三尺缝。
铁箍崩断。
第七兽道下的骨河失去一圈推力,原本朝锁圣场奔去的火流从断口喷出,斜着冲向百兽洞府主炉。
乌九左掌仍按着控制石。
主炉骨门全开。
陆沉舟没有让整条骨河进去。他用重刀横在断口与炉门之间,武相左臂撑起一条青黑刀脊,将火流从中劈开。最外层骨虫与尖碎骨被刀脊推向两侧,只有经过灰骨矮墙撞碎、烧透的一股暗红骨流落进炉心。
炉中的九根灰脊条同时亮起。
三具弯折刀尸铁架被火一冲,最右那具彻底跪下。另两具仍交错顶住炉壁。暗红骨流没有碰尸罡黑气,贴着九根灰脊残条往下灌,主炉火焰从炉底升到一人高。
一人高便停住。
陆沉舟立刻转刀。
剩余骨河失去入炉口,沿断裂铁箍向灰原两侧泄开。灰骨虫追着火流散去,不再一味冲浮台。四耳大妖也趁机跃上高石,抖落满身骨渣,第一件事仍是护住左肋旧伤。
灰雨重新落到浮台前。
裂石里最后一截倒齿也被火流顶了出来,贴着地面滚向炉口。白发散修来不及起身,直接扑过去用缠袖的手将它按住。铁齿烫穿布料,他松手吹了两口,把它踢到另外两截旁边。
披皮袄女人松开刀背,双手已经被磨出血。矮瘦男人把卡在裂缝里的铁锅拔出来,锅底凹进去一大块。他看了两眼,没骂,只把锅重新抱进怀里。白发散修坐到门边,用药粉去堵自己被倒齿割开的手。
女人那件破皮袄已经烧掉大半,只剩两只空袖挂在炉门外。她扯下一只袖子缠住掌心,另一只塞给白发散修。矮瘦男人用凹锅铲开炉前骨渣,给他们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陆沉舟走回炉门,弯腰从骨渣里捡起弯曲骨哨。哨身被烧黑一层,侧面红痕仍亮。他用右手握住,顺着捕人链试了一下,四耳大妖左肋随即绷紧;实物还在。
乌九将腰间断链重新绕回控制石,右手黑钉终于伏下。
火够走吗?
陆沉舟看向主炉。
九根灰脊只剩半截,新进的骨流在炉底绕成一圈。门槛仍裂,右侧炉架已经跪倒,外门也多了被骨河削出的缺口。洞府没有被一把修好。
够把洞搬离这条河。
他将重刀倒插在控制石旁,左掌按下。
主炉火光沿浮台底部亮起。百兽洞府先向下沉了半尺,随后从被削松的高石地里缓慢拔出。披皮袄女人、矮瘦男人和白发散修没有再缩回各自角落。三个人一人守住裂门,一人顶着凹锅,一人拖走会卡住轮脉的碎骨,各自站在刚才撑门的位置。
乌九仍没有替陆沉舟守门。他只看控制石下方,黑钉一偏,便用左脚踢开一块会撞上浮台的尖骨。
陆沉舟牵动主环。
四耳大妖先从高石跃下。它身后没有骨哨声,前爪仍自己去探下一段硬脉。骨车与陶魁留在来路高石,开裂红牌也还扣在车板上。
百兽洞府沿四耳大妖留下的爪印,第一次在第七兽道上真正动了起来。
身后的灰骨河仍在烧。
可它最凶的一股火,已经进了陆沉舟的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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