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门只开了一尺,三声兽吼便把门缝撑开到两尺。
扣在门中央的兽脊方印被挤得向外凸起。四角残血重新发亮,埋在两侧石层里的锁齿一根根断开。
陆沉舟没有拔印。
他退开半步,让池门继续往外开。
门后的白色骨髓气越来越浓。先是一根弯曲兽角探出,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三颗兽首挤在同一副宽阔肩骨上,中间那颗覆盖黑鳞,双眼完好;左首没有眼皮,两只眼被灰线缝死;右首下颌套着一圈带齿铁箍,每一次张口,铁齿都会扎进舌根。
三条粗颈下面,共用一具瘦得露骨的身体。
它肩高近三丈,背脊本该更加庞大,眼下却被九根黑色长桩从脊骨一路钉到后腿。每根桩尾都接着透明骨管,乳白骨髓顺着管子向上流,汇进池顶九道窄槽。
兽王还没跨门,九根长桩先被骨管扯住。
中首朝门外怒吼,左首撞墙,右首则咬向自己背上的第一根桩。带齿铁箍跟着收紧,它满口都是血,仍没松牙。
陆沉舟眼里的笑更浓了。
武相境巅峰的活兽,被抽到只剩这副骨架,仍敢先咬钉住自己的东西。
杀了取核,只能吃一次。
养回去,才值一座牢。
池门上方忽然落下十余条粗链。
链尾钩住三首兽王九根抽髓桩,向后猛拽。兽王刚探出的半边身体被重新拖回门缝,三颗头同时撞在厚重池门上。
锁圣场内传来木轮转动声。
起桩!
石领的声音隔着门传出。
九根长桩在兽王背上同时抬起半尺。桩身倒齿带出大块血肉,透明骨管里的白髓立刻粗了一倍。
池门内侧排列着两层石台。
四十余名赤膊男女站在木轮旁,腰上都锁着短链。他们臂比常人粗一圈,掌心却满是穿孔,转轮每过一圈,骨轴上的尖齿便从旧孔里重新扎进去。
最上方那层石台上,奚重山扶着栏杆。他胸前四个血孔尚未止住,半座兽骨武相只剩肩背,仍用一只骨手压住总轮。
陆沉舟,你不是喜欢活兽吗?
他掌下用力,四十余座木轮一起加速。
兽王背上的九根桩又被提起三寸。
你救一头,我抽四十个人。你进池一步,他们掌心便多穿一遍。
转轮旁的人没有看陆沉舟。
有人咬住布条,有韧头盯着自己的脚,也有人在等奚重山下一声令。他们手臂全在抖,轮子却没有停。
奚重山仍握着那本薄骨册。
场里的人有吃有住,靠的就是这头兽王。谁敢停轮,先断他的食份,再把家里人补上来。
石领提着湿漉漉的獒牙锤,走到第一排木轮后面。
他膝甲已裂,走路一瘸一拐,锤头却抬得很稳。
场主让你们起桩,没听见?
最靠门的一名壮妇转慢半步,锤柄立刻落在她后颈。她额头撞上木轮,掌心被尖齿贯穿,仍伸出另一只手去推轮辐。
陆沉舟跨过池门。
右首先扑向他。
那颗头下颌被铁箍锁住,只能张开半口,冲势却把池门撞得整座一晃。陆沉舟沿脚下骨水侧滑,右首擦着重刀掠过,铁箍上的一枚尖齿勾住刀背。
三首兽王猛地甩头。
陆沉舟左臂连刀被扯向半空。中首从上方压下,黑鳞额骨撞中武相胸口。二十余丈青黑半身向后震退,陆沉舟脚下丈余域被压到不足一丈,胸前六道青纹同时发颤。
它刚咬过抽髓桩,转头又来撞陆沉舟。谁靠近,三颗头便咬谁。
奚重山看见这一撞,扶栏的手松了一点。
再起一尺。
四十余人继续推轮。
陆沉舟落回地面,唇边见血。他没有退回门外,反借右首铁箍勾住刀背的力往前一荡,整个人落上兽王右肩。
九根抽髓桩近在脚下。
中首回咬。
陆沉舟左手压刀,刀尖先扎进最近一根黑桩与脊骨之间。分界刀沿着倒齿留下的血缝下切,只走了两寸,黑桩便爆出一圈武相境巅峰兽力。
他的左掌虎口也被震裂。
兽王的力压着刀背往外弹,中首獠牙已到肩侧。陆沉舟没有强吃第二口,脚底追着骨水一转,从右肩滑到左肩。中首一口咬在黑桩尾端,将自己的桩咬得向侧面弯折。
陆沉舟顺着弯折处再补一刀。
第一根抽髓桩断了。
透明骨管里的白髓喷出三丈高。兽王右首先不咬陆沉舟了,扭头把断管咬进嘴里,吞回被抽走的骨髓。
它右肩跟着向前一挣。原本只开两尺的池门被肩骨顶到一丈,门中央兽脊方印陷进石槽更深,左右锁齿接连崩飞。百兽洞府前的四耳大妖闻到白髓,拖着两根细索往前扑;第二牢里的裂鼻獒也用裂开的鼻梁不停撞门。乌九只能左肩顶住控制石,硬把两道亮纹分在原位。
与第一根桩相连的几座木轮同时一顿。
最靠门的壮妇掌心还被尖齿钉着。轮子停下后,她抬起满是血的脸,看见兽王正在吞自己失去的髓。
石领的锤又举了起来。
壮妇没有去推轮辐。
她用另一只手抓住贯穿掌心的尖齿,硬将手往外一拔。血洒在轮上,她转身抱住木轴,朝相反方向推去。
倒转的木轮拉动断掉的骨管。
兽王右首顺势一扯,第一根残桩从背肉里整个飞出,砸穿石台下方的骨墙。
石领一锤落下。
赤脚少年从池门外扑进来,断掉的穿骨绳绕住锤柄。他一人拉不住,先前那名刮掉编号的守卒也抓住绳尾,用还在流血的左掌缠了一圈。
獒牙锤在壮妇头顶停住。
石领回身踹向两人。守卒挨了一脚没有松手,只冲石台上的同伴喊:你们还要填多少根指头,才轮到他填?
第二座木轮停了。
第三座也停了。
奚重山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
谁停轮,家属全进兽槽!
壮妇把自己流血的掌心按在木轮上。
我男人去年就进了。
她继续倒推。
旁边一个瘦老人也转身抱住反向轮辐。
我两个儿子都填完了。
四十余座木轮不再同向转动。有的停住,有的倒转,还有十几人依旧不敢松手,急得朝奚重山看。
奚重山把骨册举了起来。还在顺推的十几人下意识缩肩,腰间短链拉得笔直。其中一名年轻女子手刚离开轮辐,身边的男人便抓住她腕子,又把她手按了回去。
我女儿还在上面名册里。男人声音发抖,场主真会把她送进兽槽。
年轻女子没有挣,只望着那只被钉满黑桩的兽王。她忽然用另一只手握住男人腕上的短链,把链环塞进倒转木轮的齿口。
木齿咬合,短链应声绷断。
她把男人也从轮前拽开。两个人仍怕得不敢看奚重山,却再没有把手放回去。
奚重山翻开骨册,连续抽出四片薄骨。
薄骨还没飞出,三首兽王左首突然撞上石台。
陆沉舟已斩断第二根桩。
失去两处牵制后,兽王整个左肩都能抬起。左首双眼虽被缝死,却循着骨册翻动声一口咬去。上层石栏连同半本骨册一起进了它嘴里。
奚重山及时松手,仍被兽牙撕走一截衣袖。
放毒髓!
他退向总轮后方,抬掌拍碎一只黑色骨罐。
罐中粘稠黑液顺九道窄槽流下,直奔兽王断开的骨管。还在顺推的十几人看见黑液,脸色全变了。
场主,那是压兽王发狂的死髓,池里还有我们的人!
它不发狂,死的就是我。
奚重山一掌震开话的人,亲自推动总轮。
剩余七根抽髓桩同时向内扎深。
三首兽王痛得四腿跪下。右首刚吞回的白髓从齿缝里喷出,左首开始胡乱撞墙,中首黑鳞下则爬出一条条黑线。
它的三颗头第一次朝不同方向撕咬。
一颗咬桩,一颗咬石台,一颗直奔最近的人群。
倒轮的人散开。还有两人掌心卡在尖齿上,拔不出来,只能眼看中首压下来。
陆沉舟从兽王背上跃下,左手重刀插进中首獠牙之间。
兽口咬合,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最外实体刃沿新擦痕再次裂开,暗金骨梁却卡住上下颌,没有断。
陆沉舟双脚陷进石台,胸口刚才挨撞的位置再受一压,肋骨传出一声轻响。
他却在笑。
武相巅峰,才像个兽王。
六道青纹从背后拉开,武相左臂压住刀柄,另一只只有七成的右臂也重新抬到肩平。它没有去硬撑兽口,只抓住第三根抽髓桩尾端。
陆沉舟左手转刀。
右侧武相臂同时扯桩。
中首咬合的力、兽王向后挣扎的力与武相拉扯的力在第三根桩上撞到一起。
桩身从中崩断。
兽口失去压痛,先向上一扬。陆沉舟顺势抽刀,刀背扫过两名被卡住的转轮者掌边,斩断骨轴尖齿。他一脚一个,将人踢出中首落口处。
第三根骨管也喷出白髓。
这次兽王没有只顾着吞。中首闻到黑液,先一口咬断流毒的窄槽。右首继续扯残桩,左首则撞向奚重山控制的总轮。
奚重山后退。
他兔很快,半座兽骨武相从肩背升起,托着他跃向池顶。石领甩开断绳也想跟上,右脚刚踩住石栏,壮妇便将倒转木轮猛推到底。
一条回卷粗链抽中石领伤腿。
他从栏杆上摔下来,獒牙锤脱手。赤脚少年没有去抢锤,只把断绳套住石领另一条腿,与刮号守卒一起将他拖离池顶逃路。
场主!
石领仰头大喊。
奚重山没有回头。
他跃上池顶最高的白骨桥,朝下方连拍三掌。剩余六根骨管从中断开,管中积存多年的白髓全灌向三首兽王。
兽王三颗头同时抬起。
中首吞白髓,左首追着奚重山撞向骨桥,右首则把第三根断桩留在背肉里的残段嚼碎。它背上另六根完整抽髓桩还在,整具身体已经跨出池门。
百兽洞府就在门外。
第三座暗牢门楣上,三颗并立兽首的纹路被白髓气烤亮。牢门没有升起,主炉余火根本不够再点一牢。
三首兽王也没有走向牢门。
它跨过暗红水线,先撞断奚重山脚下骨桥。桥上的守卒四散奔逃,奚重山落向另一座高台,仍在空中便甩出最后几页骨册。
每一页都贴向一个倒轮者的后心。
陆沉舟重刀横扫,将三页薄骨劈碎。第四页钻进人群时,那名刮号守卒主动用自己拔掉编号的骨牌挡住。薄骨穿牌而过,扎进他左肩,却没有碰到身后的壮妇。
他疼得跪下,手仍抓着石领腿上的断绳。
奚重山落地后终于不再翻册。
他看见石领被拖住,看见四十余座轮子停了大半,也看见三首兽王的中首正对着自己。
把池心砸了!
他朝最后几名亲信厉喝。
兽王、骨髓、这群人,一个都别给他留!
亲信冲向池底三根红色承柱。
陆沉舟没有追奚重山。
他拔出扣在池门中央的兽脊方印。池门失印后没有合拢,方才被兽王顶断的左右锁齿还散在地上,两扇门叶只能斜挂在石槽里。方印四角的血已经干了,印背骨池纹却被白髓气一寸寸点亮。
陆沉舟将方印收入腰间,踩上暗红水线尽头。
三根红色承柱下面,整座锁圣池正在发光。
池水不是清水,全是浓白骨髓、暗红妖血与被抽散的无主兽魂。方才倒转木轮后,九道窄槽同时回流,兽王被抽走多年的力量正一层层灌回池里。
奚重山的亲信已经举起碎池锤。
三首兽王中首盯着陆沉舟,左首盯着奚重山,右首则死死盯住发亮的锁圣池。石领掉在地上的獒牙锤还在尖啸,三颗头没有一颗朝它转去。
四十余名转轮者已经徒倒塌石台旁。壮妇撕下衣角包住掌心,年轻女子扶着方才拉她回轮前的男人。没有人走向百兽洞府,他们却一根根扯掉腰间断链,先把池门前空了出来。
赤脚少年与刮号守卒仍拖着石领。石领朝奚重山又喊了一声,最高白骨台上的人只顾催亲信落锤。少年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松开断绳。石领刚撑起上身,刮号守卒便把被薄骨穿透的编号牌扔在他面前。
场主不要你了。你自己去填他的账。
他只把重刀横在三根承柱前。
你报你的仇。
这池子归我。
碎池锤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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