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指尖落向眉心。
陆沉舟后颈贴着铁架，头顶锁扣尚未完全合拢。金光刚才切开他的罡域与右翼，这一指再落半尺，最先裂开的会是头骨。
十三条链把每一处关节都压在铁架上。掌心和肩口还在往外渗血，金光逼近眉心时，他的眼皮本能地合了一下，下一刻又睁开。
陆沉舟咬住后槽牙。铁架连偏一下头都不许，还在替他挑最合用的姿势。
他试着转腕，锁扣立刻沿骨缝收紧。陆沉舟随即卸掉蛮力，视线直接落到金身收拢的五指上。
腕上的十三圈刀纹依次亮过，贴在掌心的链头先松开一线，又重新咬紧。
陆沉舟盯住那一线缝，不再和锁扣硬拧。铁架越急着把他摆得合用，留出的节拍便越清楚。
下一瞬，他的左手拇指已经顶进先前记住的链缝。十二路刀势在身体里同时抬头，其中一路专门在贴身处舍肩换位。
陆沉舟主动把左肩往黑钉上送。
钉尖穿进皮肉，肩关节也因此向下滑了半寸。扣住后颈的锁环被牵得偏转，暗金指刀擦着他的太阳穴落下。
头顶锁扣一分为二。
金光切过耳侧，半边听觉立刻消失。陆沉舟没有去摸，脑袋脱离锁扣的瞬间便向前撞去，额头重重砸中缠腕黑链。
黑链一颤。
他的左腕得到一丝空隙。
宫顶金身五指同时收拢。那只右手腕上的暗金刀纹一圈圈亮起，空铁架升高，想在陆沉舟脱身前先把真罡抽尽。
十具仍被锁住的尸体跟着抬刀。
十股真罡从宫顶压进铜轨，沿黑色长轴灌向空架。两具已经脱离供力的刀尸留下两处缺口，一处属于宫外红甲尸体，一处属于被剑修接住的灰衣尸体。
回锋与收剑，他都挨过。
他舔到嘴角的血腥味。后颈被锁扣磨过的触感还在，胸口那股火已经压进了手指，眼睛则死死盯住金身右腕。
十二路全送来了。
那就别往回收。
《百流归身篇》在他体内展开。
十股尸罡撞入六道青纹，怨念与残留军阵烙印一同压向识海。生灭血炉烧去侵蚀，百流归身接住冲力，转岳经随即改变落点。
守关刀继续下压，舍命刀仍往前冲，护身刀则偏向身后。陆沉舟用自身真罡补上空缺的回锋与收剑，十二路两两相咬，归进六个出力点。
六臂合击法将它们压在同一刻反冲。
空铁架上的暗色人形抬起头。
原本把陆沉舟按向刀柄的十三条链，齐齐向外反弹。两条缠腕链互斩，两条锁肘链撞进铁架腰部，压住罡翼的黑链则沿着舍肩刀势直切铜轨。
咔嚓。
空铁架从腰间断开。
陆沉舟和半截铁架一起坠向地面。
金身右手向上提。宫顶十具刀尸的脊背同时绷紧，黑色长轴转速暴涨，想把已经反冲的力量重新扯回去。
梁百户的短枪在这时刺入第七条铜轨。
枪尖挑飞最后两枚穿骨黑钉后，北镇尸体从刀架上向下滑了一尺。梁百户抬枪托住尸体脊背，另一只手抓住甲领，硬把人从锁链里往外拖。
一截已经嵌进脊骨的黑钩被扯出，带下大片干枯骨渣。
梁百户手臂一震，仍没松。
刀不要了。
他是在对那具不会回答的尸体。
北镇尸体的双手终于离开铜环。外面一柄百丈黑刀随之失力，刀锋沿宫顶滑下，轰然斩中刀宫侧墙。
灰衣尸体刚脱离铁架，背后还有三根细链。领头剑修将人放平，以左臂护住尸身，右手剑连续三次斩在同一处。前两剑只切出白痕，第三剑落下时，灰衣尸体垂在腰侧的手指收回。
那只手按住了残剑剑柄。
一人一尸同时完成收剑。
三根细链应声而断。
刀宫右侧又有一柄长刀失去控制，贴着宫墙坠入裂谷。
乌九躲在无影墙角，手还按着那枚黑钉。
空铁架断裂后，十二条铜轨开始向中间合拢。他身后的无影处也只剩一掌宽，再迟片刻，黑墙便会把他夹在里面。
乌九先拔钉子。
没拔动。
他看向最近的侧门。门上锁链正在回收，只要长轴再转半圈，那条路便会彻底封死。陆沉舟若被重新吊起，刀宫便能腾出手处理其余人。
乌九骂了一声，反手将黑钉往墙缝里砸得更深。
半张闭眼人脸彻底没入黑墙。
长轴像被人从中间塞进一块骨头，卡住。
宫内所有黑链同时停顿。
停止回流的尸罡在陆沉舟体内猛撞。
左肩刚被黑钉扎穿，第一股力量便从伤口挤过，皮肉向外翻卷。第二股冲过腰背，铁架上的锁扣被顶得陷进骨缝。等到第五股落下，六道青纹已经有两道出现裂口。
金身似乎也察觉了异常。
它不再急着收回全部刀路，左手从宫顶压下，五指罩住黑色长轴。更重的暗金真罡沿巨柱落地，想把卡死的铜轨连同乌九那枚黑钉一起碾碎。
墙角先裂开。
乌九肩后的黑墙向内鼓起，距离他的脸只剩半尺。他缩起伤腿，把整个人挤进那点无影处，手却仍死死按着钉尾。黑钉烫得冒烟，掌心皮肉很快焦黑。
你最好快点。他朝陆沉舟骂道，这东西快把我也钉墙里了！
陆沉舟没空回话。
他咬破舌尖，借疼痛压住耳中轰鸣，将十二路力量重新分开。尸罡可以从他身上经过，不能在这里互相撞碎。每多留一息，先裂开的都会是他的肉身。
乌九已经拖着伤腿扑向侧门，连头都没回。
这一停只有一息。
陆沉舟落地。
右侧罡翼缺了一角，已经托不稳身体。他用左翼猛扇地面，借反推力量翻身，四刃重刀从断架旁飞起，重新落回掌郑
金骨刀梁已经裂到边缘。
他仍将真罡全部压了进去。
黑色长轴就在脚下。十二路尸刀的力量被乌九那枚黑钉卡在轴中，进不得，退不回。陆沉舟一刀刺进刚才被金光割开的地缝，分界劲沿轴与暗金巨柱的接合处展开。
第一刀只开出一条细线。
金身食指再次压来。
陆沉舟左掌按住刀背，寸界劲顺着细线向内炸开。四刃重刀上的临时金骨发出最后一声脆响，断成三截。
刀身散开。
四片实体刀刃向不同方向飞去。
金色指刀已经到了面前。
陆沉舟双手空了，身体却还记着十二把刀。
左翼卷住第一片刀刃，残破右翼托起第二片，右脚踢中第三片，左手则抓住最后一片。四片刀刃沿四路尸刀同时落下，六道青纹把余下力量送进同一道地缝。
轰！
黑色长轴与暗金巨柱分开一寸。
被卡住的尸罡终于找到出口。
十具刀尸的力量沿分界处一拥而出，全部撞进暗金巨柱。巨柱从底部开始开裂，裂纹一路冲上宫顶，最后钻进金身右腕那圈控制刀纹。
金身五指第一次乱了。
食指偏向左侧，切断中指上的两条链。无名指反而向内扣住指，掌心剩余刀纹互相撕扯。它想收拳，十路尸刀却各走各的路，没有任何一股肯按同一个方向回来。
陆沉舟踏着裂开的长轴冲而起。
散落的四片刀刃被熔兵手重新聚到身侧。没有金骨承载，它们只能维持一击。
一击够了。
金身右手正压在大殿上方，手腕裂纹已经被尸刀撑开。陆沉舟左翼贴住手背，镇岳罡身承受金身回缩的力量；四片刀刃则从腕下合拢，沿那圈控制刀纹同时切入。
金身手掌翻转，五根手指朝他抓来。
陆沉舟右肩被拇指压中，骨头当场传出裂响。食指擦过胸口，护体真罡被掀掉一层。剩余三指即将合拢时，他体内最后一股回锋真罡沿左翼绕回四片刀龋
刀锋从腕骨另一侧穿出。
暗金右手齐腕而断。
它比一间屋子还大，带着数十条黑链砸进大殿。金身断腕处没有血，只喷出大片黑色刀气。陆沉舟被刀气掀飞，后背撞碎两根石柱，右肩本已裂开的骨头彻底错位。
断手落地时，五指仍在动。
食指劈开一根铜轨，中指与无名指抓向最近的灰衣尸体，指则卷住梁百户背后的北镇尸。领头剑修抱着尸体向后一滚，自己的左臂被指尖划开。梁百户没退，短枪横进指关节，借整个饶重量把金指顶离尸体。
那只手失去手腕以后，仍记得抓人。
陆沉舟撑地起身，右臂刚一用力，错位肩骨便顶起一块皮肉。他低头扫过，左掌抓住右肘向外一拽。
肩骨撞回原位。
眼前黑了片刻，冷汗从额角滚到下巴。他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再次抬头。
金手正拖着两具尸体往宫顶爬。
陆沉舟胸口先前被压住的那口气，终于烧成了实在的火。
它砍门，要人，锁他的手脚。如今手都断了，还不肯把抓到的东西放下。
他握紧仅剩的断刀，朝那五根金指走了过去。
宫顶传来一声低沉震响。
金身抬起失去右手的断腕，第一次从原处站起。它身下宫殿开始后退，剩余刀尸与百丈长刀一同收向深处。铜轨倒卷，黑门、石柱和断裂铁架都在向宫体中央合拢。
梁百户拖着北镇尸体退向正门。领头剑修背起灰衣尸体，飞剑绕身护住退路。乌九早已钻进侧门，只在门后留下一串被拖长的血印。
陆沉舟看见地上那只断手，脚步立即转了方向。
宫殿要收回它。
五条金指同时抓地，断腕内数十根黑链向上绷紧。陆沉舟振动残翼冲过去，一脚踩住断腕，熔兵手沿裂口灌入。
暗金骨架比五刃巨刀的金骨梁坚硬数倍。熔兵手无法一口气炼化整只手，只从断腕边缘熔下一根尺长金骨，又烧断三节黑链。
陆沉舟将金骨夹在四片刀刃中央。
青黑真罡一压，四刃重新合拢。金骨撑住刀身，裂纹没有继续扩大。第五处空位仍由真罡补刃，整柄重刀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刀宫已经徒门外。
陆沉舟把三节黑链缠在断手腕上，重刀插进地面，双臂同时发力。
断手被他从回收链里硬扯下来。
刀宫外墙又崩掉一片。金身站在宫顶，左手压住断腕，没有追下来。剩余九柄百丈长刀护住宫身，拖着整座黑宫退入裂谷阴影。
第一百零八台重新露出光。
百兽洞府门还在，裂开的兽首歪向一边。三名校尉已经把红甲尸体送进拱道，四名悬剑宗弟子也守在外面。看见陆沉舟拖着一只屋子大的金手回来，原本围在断刀碎片旁的几名散修立刻让开。
其中一人手里还抱着从宫角捡来的黑砖。他看了看陆沉舟肩上的伤，又看向断手指缝里尚未散尽的刀气，最终把黑砖抱得更紧，贴着石台边缘退开。
另一人原先正拿刀撬那块黑刀碎片。陆沉舟经过时，他迅速松手，刀却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那人舍不得自己的刀，又不敢挡路，只能蹲在旁边，双手扶着刀柄装作在替陆沉舟清石头。
陆沉舟把断手拖到洞府外门前。
他先熔下一截金指，填进门框被第一刀劈开的裂口。三节黑链穿过兽骨，将松动的门轴重新锁紧。熔兵手烧过以后，暗金材料与兽骨咬在一起，门框仍留着裂痕，至少不会再被风一吹便抖。
剩下的金掌被他立在门外。
五根手指朝上，断腕正对刀宫退走的方向。
陆沉舟用尚能使力的左手推了一次门。
门轴比先前更沉，仍然听话地合上。
他靠着门站了两息，胸口起伏慢慢平复。耳中只剩一边能听清声音，右肩也垂着，掌心血还没有止住。
门关上的声音倒很实在。
洞府内传来脚步声。
三名校尉把红甲尸体与梁百户带出的北镇尸并排放在兽骨墙下。一个年轻校尉解下披风，先盖住北镇尸露出的胸骨，又将另一半搭到红甲尸体腿上。
梁百户蹲在两具尸体中间，把那块残缺护心牌放到红甲胸前。他没有再拿脚印比，也没有急着问刀宫里还有多少军尸，只用袖口擦掉护心牌上沾到的新血。
悬剑宗领头者从另一边进门。灰衣尸体背在他身后，四名弟子想接，他摇头，自己把人放进一处干燥骨槽。那截锈死剑鞘也被他带了回来，正压在尸体仍保持收剑姿势的两指下。
乌九最后进来。
他左掌焦黑，伤腿也已拖不动，怀里那枚黑钉却藏得严实。看见陆沉舟望过来，他先把衣襟往里拢了拢。
这个救了我的命。
陆沉舟目光落在黑钉上。
那就拿稳。
乌九明显没料到他不抢，嘴唇动了动，转身去找离所有人最远的石室。
陆沉舟重新把门推开，走到断金掌旁。
金掌内部，一枚巴掌大的黑印仍在缓慢转动。十二道细刀纹围着印心，每转一圈，裂谷深处便传回一次极轻牵动。
押命关联留下的感知随之醒来。
刀宫兔很快。
它与这只手的联系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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