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链把陆沉舟左腕压到胸前。
第二条从肘后绕过，锁死肩关节。第三条扣住右腿，第四条贴着脊背向上爬，链头卡进颈骨下方。
陆沉舟双脚离开地面。
那一瞬间，他找不到一处能发力的地方。背后是冰冷铁架，四肢被拖向不同方向，三丈真罡域也被链条扯出一道道狭长凹槽，边缘不断崩散。
锁扣贴着骨头寻找位置，陆沉舟胸口一紧。铁架又把他的右腿向外掰开，像在试哪种姿势最适合挥刀。
陆沉舟后槽牙慢慢咬紧。
刀宫没把他当对手，只是在挑一件趁手东西。这个念头比锁链更让人火大。
左手拇指还可以动。
他用指甲抵住掌心那条链缝，先记住最薄的位置。右脚虽然悬空，脚尖仍能碰到铁架断轮。只要再给他一处着力点，这副架子就锁不住第二次。
铁架上的暗色人形已经与他重合。只差头顶那枚锁扣落下，他便会像宫顶的尸体一样，被固定在这里。
陆沉舟目光落到咬进掌心的链头。
血正沿链缝向铁架内部渗去。
他松开肩膀。
一直与他角力的两条黑链骤然收紧，将左臂拖到一个从未用过的起刀位置。宫顶长刀离槽，第一股陌生真罡沿铜轨灌进铁架，从肩头一路压到腕骨。
第二股逼他弯腰沉胯，从左膝下方斜撩；第三股压住腰椎，逼刀在最窄处折返；第四股从脊背推向双臂，像要借他的身体撞开一扇城门。后面的劲路各不相同，有的先弃半边身子，有的宁肯让自己断骨，也要把刀送进敌人胸口。
十一股尸刀与宫门捕人链的回锋在他骨缝里同时落下。铁架上的暗色人形随着每具尸体的动作颤动，像一群早已死去、却还没肯放下刀的人。
百倍熟练度在真实触碰中展开。
[已掌握：十二路真罡刀势]
下一股真罡刚压下来，陆沉舟的肩肘已经先一步转到正确位置。黑链擦过原本要锁死的骨缝，只咬下一片皮肉。链劲仍重，却像被他提前看见了。
有一刀从甲裙与地面之间钻入，有一刀宁肯先挨一下也要把刀送进骨头，最狠的一路连半边身体都能舍掉。十二种不同的狠劲同时贴在他的骨缝里。
陆沉舟舌尖抵住被牙齿压疼的口腔。锁扣摆布身体的触感还黏在肩背，胸口那股火却已经压不住。
他想看看，刀宫发现自己的收藏全被学走时，那尊金身还能不能坐得那么稳。
锁链想拿他当刀。
十二把刀却先送进了他手里。
陆沉舟右腿不再回收，顺着脚踝上的拖力向下踹去。那是一记专破城门的沉身刀势，眼下没有刀，脚后跟便成炼背。
咚声震进铁架右侧铜轮，铜轮陷进地面。
压住左肩的两条链同时收紧。陆沉舟任它们把身体扯向左侧，腰间第三条链却还在逼他向右回刀。两种劲路在腹前撞上，黑链彼此绞成一团，铁架被拉得向前倾倒。
陆沉舟的双脚重新碰到地面。
这点支撑已经够了。
他右手一松，四刃重刀从指间滑下。左翼金边羽刃贴地掠过，抢在刀落地前托住刀柄。六臂合击法随心而动，罡翼代替右手完成起势，刀锋从一个十三条锁链都没封住的角度挑起。
分界刀切向铁架中央那道人形的腰侧。
黑铁表面裂出一道白线。
十三条链一齐震动，想把他的刀压回去。陆沉舟却换成刚刚学到的斜撩劲路，罡翼托刀，右掌按住刀背，肩腰同时向上送力。
白线扩成半尺宽的裂口。
铁架里没有血肉。
十三根细链从裂口深处交错穿过，每一根都连向不同铜轨。链上挂着磨损严重的牌，牌面原本刻过字，如今只剩刮痕。
陆沉舟看清了，刀锋便往里再送。
一根细链被切断。
大殿顶部轰然打开十一道长口。
宫顶的刀架沿锁链缓缓下沉。十一具尸体从黑暗里降进殿内，仍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它们背后的粗链穿过屋顶，外面那十一柄百丈长刀便悬在头顶，刀尖贴着宫墙，随时可以落下。
最近的一具尸体披着破烂僧衣，半边胸口已经木化。旁边是一副生着三臂的妖骨，再往后才是披甲人尸与穿宗门长衣的干尸。
它们的名字全没了。
名字被刮掉，动作却没樱
甲片、腰牌、剑穗和骨环上凡是能认饶位置，都被刀刮得发白。留下来的只有手、肩、脊背与丹田附近的真罡节点。
一具披甲尸的拇指还在空腰牌上摩擦，像在找一行被刮掉的名字。陆沉舟看见那点徒劳的动作，手里的刀没有停，脚步却往它那边偏了半寸。
刀宫没给陆沉舟多看的时间。僧衣尸体下压，三臂妖骨拧身，宫顶十一柄长刀同时换位，铁架里的细链把各具尸体的动作拧成一片刀潮。
第一道刀光从头顶落下，第二道已经从背后斜撩。陆沉舟抬翼引开前一刀，错星步刚起便被脚踝黑链拽回，只得回手以刚学会的斜撩迎上去。两道锋面撞在一起，金骨刀梁立刻发出裂响。
它撞中邻三具尸体的供力链。
那是一名穿灰白长衣的干尸。它右手仍握着铜环，左手两指却一直扣在腰侧，像在抓一柄早已不见的剑。
斜撩刀光逼近，灰衣尸体的左臂抬起，挡在身后那具矮尸体前。动作只有一寸。
宫顶金身的右手随即收紧。灰衣尸体背后五条锁链同时绷直，已经干枯的脊骨被扯出一串脆响。那条想要偏开的手臂被硬生生压回铜环。
悬剑宗领头者从侧殿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手里的飞剑一颤。
灰衣尸体腰间没有宗门牌，衣角却缝着三道向内收的细线。那是悬剑宗旧式剑袍的收口，几十年前便不再这样缝了。
领头剑修没有喊前辈。他扫过门的方向。四名同门都留在百兽洞府，没有跟进来，他才踏上那条铜轨，飞剑由攻势转成收剑。剑尖先落，手腕随后回收，剑穗贴回袖边。
灰衣尸体腰侧的两根手指跟着往回扣。干枯指甲刮过衣料，发出沙沙轻响。它的脑袋仍然低着，背后锁链却第一次没有立刻将这个动作扯回去。
领头剑修指节收紧。
他握剑的手没有发抖，拇指却在剑柄旧痕上压得发白。原本指向尸体心口的剑锋向下移了三寸，只对准铁架与脊骨相接的位置。
先把剑放下。
领头剑修完，剑锋斩向尸体背后最紧的那条锁链。
刀宫立刻分出两道刀光拦他。
梁百户也走到邻七块铁板前。
那只军靴印与红甲尸体的脚形相近，前掌却多出一处旧伤造成的缺口。梁百户把护心牌按进去，火纹与铁板边缘的一道浅纹正好相合，残缺的字却对不上。
不是同一个人。
他把牌重新塞进甲内，抬头看向上方。第七具尸体穿着更旧的北镇军甲，双臂被锁链抬得平直。刀光经过梁百户头顶时，那具尸体的右腕向下沉了半寸，锋面因此擦过他的头盔，斩中了身后的石柱。
金身再次收链。
北镇尸体右肩被扯得脱臼，刀势也被强行拉回。
梁百户摸过头盔上的刀痕，短枪随即扎进第七条铜轨。
镇北守卒，停刀。
尸体没有回应。
梁百户双臂发力，将铜轨向上挑起。地面黑铁裂开，轨下露出一排穿骨黑钉。他不去抢尸体腰间残存的军刀，枪锋连点，只打那些黑钉。
乌九躲得最远。
他怀里的黑钉每遇到刀光便会发热，锁骨下的人牙孔也重新渗出阴冷气息。乌九沿着热度最弱的地方贴墙移动，走到第十二根石柱后，伸手摸了摸墙面。
那里没有他的影子。
他立刻停下，把伤腿也拖进那片无影处。头顶刀光扫过，墙边哭声消失了一息，人牙孔里的阴冷随之断开。
乌九把拔来的黑钉插进墙缝，又用石头砸了两下。
黑钉卡死。
他靠着墙喘气，看见一条细链正从无影处穿向空铁架。犹豫片刻，他没有提醒陆沉舟，只把手按在钉尾上，等着门路变化。
陆沉舟还在铁架前。
十一道刀光从不同方向交错。刀宫已经发现一两路无法压住他，索性同时收紧所有尸链。僧衣尸体负责下压，三臂妖骨封左右，灰衣尸体的护身刀被改成封门，北镇尸体那记守关重斩则直奔陆沉舟胸口。
陆沉舟看着那记重斩，没有躲。
他主动松开挡在胸前的罡翼。
锁住左腕的黑链立刻将他向铁架中心拖去。刀宫要他活着上架，北镇重斩因此偏了半寸，避开心口，改劈右肩。
陆沉舟在刀锋触到肩骨前抬手。
百流归身篇接住第一缕外来真罡，转岳经紧跟着改向。那股属于北镇尸体的守关重力没有进入他的根基，只沿六道青纹绕过肩背，撞向正前方的三臂妖骨刀光。
两路尸刀正面相撞。
轰响震得大殿所有铜轨同时跳起。
陆沉舟右肩被两股真罡夹在中间，皮肉当场翻开。护体真罡从伤口边缘回流，刚要合住，又被铁架上的黑钉重新顶开。血顺着肋下往下淌，很快在腰间积成一线。
他没有低头看伤。
三臂妖骨的断臂正挂在供力链上，北镇尸体那路守关刀也还没有退回。陆沉舟左翼一振，剩余羽刃贴着两条链交叉飞过，将断臂连同链节一同钉进石柱。
两种本就相冲的刀势被固定在一起。
铁架想收回其中一路，另一具尸体便被拖得向前。它再补第二股力量，北镇重刀又会顺着交叉处撞回来。大殿上方连续响起三次闷雷，十一柄百丈黑刀在宫顶碰得火星四溅。
陆沉舟胸口那口气终于吐了出去。他脚尖勾住一截弹回来的尸链，借力将铁架又拖偏半尺。
三臂妖骨被自己的刀光劈断一条臂骨，北镇尸体背后的锁链也松了半拍。梁百户抓住这一瞬，短枪横扫，将两枚穿骨黑钉一起挑飞。
领头剑修的飞剑也切入灰衣尸体背后。
一条尸链断裂。
灰衣尸体从刀架上向前栽下。它腰侧两指仍保持着收剑姿势，直到领头剑修伸手托住肩背，那只手才垂落下去。
一截锈死的剑鞘从铁架背面滑落，砸在铜轨上。领头剑修看清鞘口的三道刻痕，伸手去拿，头顶刀光却先压了下来。他先把尸体推到石柱后，自己回身踩住剑鞘，肩头挨了一片飞来的黑砖，也没让它被铜轨卷走。
上方一柄百丈黑刀失去供力，刀尖撞在宫墙，震落大片黑砖。
刀宫没有抢回尸体。
暗金巨柱内传来一声沉重转动。其余十具尸体背后的力量全部越过断链，灌进陆沉舟身后的空铁架。
十三条黑链同时勒紧。
陆沉舟刚抢回的落脚点被再次拔起。锁扣压住腕骨、肘骨、膝弯、罡翼与脊背，连四刃重刀也被两条链吊在右手旁，逼他握住。
空铁架沿铜轨升高。
陆沉舟被带到与暗金巨柱平齐的位置。
宫顶中央，金身低下头。
它那只操纵锁链的右手穿过屋顶，五根暗金手指在大殿上方依次张开。食指朝下一划，一线金光从陆沉舟三丈真罡域中间切过。
罡域被分成两半。
陆沉舟右侧罡翼断去一角，金边羽刃洒落。金光继续向下，割开大殿地面，露出铜轨下方一根缓慢转动的黑色长轴。
断翼处的真罡想自行回流，金光却贴在裂面上，让新生罡气一碰便碎。陆沉舟半边身体被铁架拉得下沉，抬眼仍盯着那只金手。
五根手指各缠着不同粗细的黑链。链条再往上，全都收进金身右腕的一圈暗金刀纹里。
金身五指一收，大殿里的尸刀便同时换势。腕间刀纹再亮，脚下长轴也跟着加速。
陆沉舟盯住那只手。砸门、收尸、摆弄空架的源头，终于露出来了。
金身的食指再次抬起。
陆沉舟掌心的血沿刀柄往下滴，落在铜轨上，声音细得像有人在数最后一口气。
这一次，指尖对准了陆沉舟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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