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金掌在门外转了一夜。
陆沉舟倚着洞府内墙闭眼,押命关联始终没有断。黑印每转一圈,裂谷深处便回一次牵动,牵动越来越密,没亮时已经连成一条不断扯动的线。
他睁开眼。
主炉的火光矮了一截。
洞府深处那座主炉原本还剩半炉火种,一夜之间又下去两指。陆沉舟走过去,炉壁上的兽纹一明一灭,火种顺着炉眼一根根往暗处抽。他伸手按住炉壁,掌底能感觉到一丝极轻的吸力,顺着炉纹往外走,穿过门缝,落进门墙外那只断金掌。
黑印在掌心里转,十二道刀纹对着主炉方向。
它隔着一堵门,在抽洞府的血。
陆沉舟盯着那枚印看了两息,没有急着去拆。刀宫退走时留这只手在门口,又让它连着主炉,陆沉舟越看越清楚,整只手只是壳,真正张着嘴的是掌心里那枚印。嘴在门外,头在裂谷深处,只要黑印还转,洞府的火就会被一口口吸干。
他转身往门外走。
裴九不在洞府,梁百户和悬剑宗的人各自占了角落。守门的年轻校尉看见陆沉舟出来,下意识让了半步,又站回原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那只渗血的左手。
断金掌立在门外,五指朝上。
一夜过去,金掌表面蒙了一层薄灰。黑印转动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空骨腔。陆沉舟绕到断腕一侧,刚要伸手去探那圈刀纹,裂谷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骑。
陆沉舟抬头。
裂谷边缘的乱石后转出一队人,约莫十来骑,当先一人没穿甲,青袍束发,腰间悬着一枚镇妖司铜牌。马队停在他与断金掌之间,正好把路堵死。
青袍人下马,目光从断金掌扫到陆沉舟肩上的伤,又在他渗血的左手上停了停,拱了拱手。
镇妖司缉妖都尉,钱九皋。奉命来收刀宫遗落之物。
他指了指断金掌:这东西是刀宫的东西,该归朝廷查验。阁下既然已经脱身,不妨行个方便。
陆沉舟没动。
他认出这枚铜牌的分量,比梁百户高一级。钱九皋身后那十骑也个个带刀,刀鞘统一,是镇妖司正经的缉妖队。领头的不急,话客气,手却一直搭在腰间,拇指压着刀镡。
行什么方便?
把门让开。
钱九皋笑了笑:我们抬走这只手,洞府还是你的。刀宫的人退进裂谷,朝廷要追,总得有件能追的东西。
他得在理,陆沉舟却顺着他的话想下去。
黑印一夜之间把主炉火抽下去两指。刀宫退进裂谷,黑印连主炉都够得着。这只手如果被镇妖司抬走,印还在转,洞府的火照样会被抽干,而到时候他连印在哪都不知道。
手是我的。
钱九皋笑容没变:你从刀宫手里抢来的,自然算战利品。可战利品也要验明来路。刀宫的东西,朝廷有优先处置权。
那你去问刀宫要。
这话让钱九皋身后几名缉妖士抬了抬眼皮。一人手按到刀柄上,钱九皋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那人又把手放下。
钱九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陆兄弟,我劝你一句。你身上带伤,洞府也破着,真要为了这么只手跟我们较劲,不值当。
他这句话得很随意,却让陆沉舟心里那点火烧了起来。
他昨刚把这只手从刀宫手里扯下来。为了它,右肩错位,右翼缺角,半只耳朵现在还听不清。如今伤口还渗着血,就有人骑马来让他把东西交出去,理由是他伤着,不值当。
你验过它是什么吗?陆沉舟问。
钱九皋一愣。
我不用验。他答,刀宫的东西,收回去总是没错。
陆沉舟没接话,重新看向断金掌。
押命关联忽然一跳。
黑印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线。裂谷深处那条牵动线绷得更直,另一头明显在加力。陆沉舟顺着线看过去,只见裂谷阴影里,一截百丈长刀正贴着谷壁缓缓升起,刀尖对准这个方向。
刀宫不是退走了。
它在等这只手被人拿走,好顺着断印找到洞府真正的位置。
你看见了?陆沉舟问。
钱九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变。那截长刀贴着谷壁,刀身一半隐在阴影里,刀尖却正正地对着他们这片。
刀宫的刀。钱九皋沉声道,它没退干净。
它一直在。
陆沉舟往断金掌走了两步,钱九皋身后立刻有两名缉妖士上前,一左一右挡住他的路。陆沉舟停下,没硬闯,只:你让我碰一下这只手,我让你看它到底连着哪。
钱九皋盯着他看了两息,摆手让两名缉妖士退开。
陆沉舟上前,左手按上断腕边缘。押命关联顺着十二道刀纹灌进去,黑印猛地一滞,裂谷深处那柄百丈长刀跟着晃了一下,刀尖歪了半尺。
钱九皋瞳孔一缩。
陆沉舟松开手,黑印又缓缓转起来,裂谷里的长刀重新稳住,刀尖又对准回来。
你看见了。他看向钱九皋,我手一按,刀宫那边就跟着动。这只手牵着刀宫的老巢,你要是把它抬走,路上印一乱,刀宫顺着印就摸到镇妖司头上。
钱九皋沉默了一瞬。
他身后一名年纪大些的缉妖士低声:都尉,他的像真的。那长刀刚才确实动了,刀尖都偏了。
钱九皋没理部下,盯着陆沉舟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我原以为你只是个运气好的。
他朝身后一挥手:手留下,人也算结交一位。撤。
十骑齐齐拨转马头。
钱九皋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断金掌,目光落在那枚黑印上,然后对陆沉舟:刀宫的人不会只来一趟。你要是改主意了,镇妖司西营随时给你留位置。
陆沉舟没回话。
钱九皋也不等,带着人沿裂谷边缘走了。马蹄声渐远,裂谷里那截百丈长刀也缓缓沉回阴影,只留谷底一道刮痕。
陆沉舟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丝马蹄声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方才按断腕那一下,黑印的反震震裂了他掌心刚凝住的血口,血又渗了出来。他没管,蹲下身,重新打量断金掌与门墙的连接处。
他不能一直靠手按着。
洞府的门墙刚补过,金指填的裂口还新。他试着把那截金指往里又推了推,兽骨与暗金咬合的地方发出一点摩擦声。陆沉舟站起身,把断金掌往门侧挪了半尺,让断腕正好卡进门墙与兽骨咬合的凹槽里。
他运起熔兵手,青黑真罡顺着掌根往里灌。
金掌太硬,一口气炼不化整只。
陆沉舟放慢速度,顺着断腕的纹理一根根找,把黑印那圈的十二道刀纹逐条挑起。前几道刀纹裹得紧,熔兵劲一碰就弹开。他换了个角度,从刀纹与掌骨相接的缝隙入手,一寸一寸往里烧。
左肩的旧伤在闷疼,右肩也使不上力,他只能靠左臂和真罡顶着。
烧到第七道刀纹时,裂谷深处那截长刀又抬了一下,刀尖往这边偏了偏。陆沉舟没有抬头,手里不停,烧断第七道,接上第袄。
第袄刀纹断开的一瞬,他掌心一热,黑印转动的节拍明显乱了一拍。
陆沉舟趁这乱劲,把剩下四道刀纹全部烧断。
六道与裂谷方向的连接先断。剩下六道他不再烧,而是用真罡压进门墙内壁,让刀纹与兽骨咬死。熔兵劲一收,断金掌的断腕与兽骨熔在一起,黑印仍在掌心里转,转的却只剩那六道对着门内的刀纹。
裂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那截长刀似乎又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刀尖缓缓垂下,再没有对准这个方向。
陆沉舟把最后一缕熔兵劲收回来,退后半步看自己的成果。
断金掌镶在门墙一侧,五指朝上,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黑印在掌心里转,六道刀纹对着门内,六道对着裂谷,却再没有一道能穿过门墙够到主炉。
主炉的火光稳住了。
他靠着门框坐下去,右肩一沉,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背汗。掌心血口还在渗,左肩那处旧伤也在闷疼,半边听不清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闭了闭眼,听见洞府内有人走动。
梁百户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内阴影里。
他先看了看镶进墙的断金掌,又看了看陆沉舟渗血的左手,最后了一句:韩照川的人,不会只来这一趟。
我知道。
你刚才那手按印,确实像有门道。梁百户顿了顿,可你能按几次?
陆沉舟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那一下按停黑印,反震几乎震裂掌骨。钱九皋走了,刀宫的长刀缩回阴影,可黑印还在转,裂谷深处那道牵动也还在,只是暂时够不到主炉。
他得在下一趟来人之前,找出这只手真正连着什么。
梁百户没有再多问,转身回了洞府。门内传来他低低的吩咐声,让三名校尉把红甲尸与北镇尸往兽骨墙深处挪一挪,离门口远些。
陆沉舟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靠着门墙,把左掌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去看那枚黑印。
印转得很慢,六道刀纹对着门内,六道对着裂谷。方才烧断连接时,他留了个心眼,把对着裂谷那六道刀纹里最后一道也留了一线,没有彻底熔死。此刻那道细线仍在动,每隔几息便轻轻绷一下,绷完又松。
陆沉舟顺着那根弦往外探。
押命关联穿出门墙,沿裂谷边缘往下走。这一次黑印没有抽主炉,裂谷深处那条牵动线也不再对着洞府,而是直直地沉向裂谷最底下某个更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感知探到一半便透不进去,触到一层硬而平滑的东西。
他收回手,血珠从掌心滚落,落进刀纹里。黑印转了一圈,那道细线又绷了一下。
你留的线,够它摸回来吗?
身后有人问。
陆沉舟没有回头。乌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内,伤腿拖在地上,左掌裹着布,怀里那枚黑钉依然藏得严实。
够它知道我还在。陆沉舟,不够它摸进门。
乌九沉默了一会儿,:刀宫的东西,从来不是一只手的价钱。
陆沉舟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乌九没有再多,转身拖着伤腿往自己那间石室走。走到半途又停下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裂谷底下那条道,我先前见过。守灯的老鬼过,那是条老路,比刀宫还老。
完便走了,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陆沉舟站在门边,把这话在心里滚了一遍。
比刀宫还老的路。
他低头看向黑印,印心里那圈刀纹仍在缓缓转,对着裂谷深处那道看不见的牵动。
牵动线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陆沉舟蹲下,把左掌贴上黑印那圈刀纹。
这一次他放得很慢,真罡顺着刀纹一层层往里送。头三道刀纹通畅,第四道开始有阻力,第五道底下传来一点更沉的吸力。他没有急着顶过去,反而松开真罡,只留押命关联贴着刀纹表面走。
牵动线清晰地分成两段。
前一段顺着裂谷边缘走,是他已经知道的刀宫退路。后一段在裂谷最深处的石壁下突然拐弯,往下扎,越深越透不进去,触到一层硬而平滑的东西,分不清是石是骨。
陆沉舟又试了一次。
他把真罡换成血炉里炼过的那一缕,顺着牵动线往里送。这一回那层阻碍松动了一点,露出一道窄缝。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缝里有什么,左掌血口一热,黑印猛地转快半圈,那道缝又合上了。
他收回手,掌心的血顺着刀纹往里渗。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直到光彻底亮起来,才转身回了洞府。
断金掌立在门外,五指朝上。
黑印转了一圈。
裂谷深处,那截百丈长刀没有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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