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济格拔营北撤的那,是个阴。
他没得选。粮仓的存粮吃了大半,后头送不上来——冬季的高丽北部雪封了路,辎重车根本走不动。前头打又打不下来,那堵墙跟长了牙似的,咬一口崩两颗门牙。再耗下去,不是被临清军耗死,是自己把自己耗死。
来时六千五百人,拔营时清点,能列队的五千六。
走之前他办了两件事。一是把不能动的伤兵留下——不是心狠,冬季行军带不了伤兵,拖着走是拖死,留下还能换几个回来。二是把那三门拖不动的重炮推下堡前的坡。炮手跪在雪地里不肯走,被巴牙喇拽起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人炮手抱着炮管哭,哭得直不起腰。
阿济格在马上看着,没话。
他心里那本账,从昨起就在算,算到现在还没算完。
人头他倒不心疼。填城根的是汉军,汉军在旗里本就是这样的用处——会种地、会打铁、会铸炮,也会填坑。死三百四十个,回辽东再抽就是了,辽东的汉人多得是。
可有一笔账他没法往回圆:白甲兵死了九个。
九个。九副白甲。他手底下最精锐的巴牙喇,一年挑不出几十个;这九个人往墙根底下冲,是被火铳掏空的——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摸着人家的边。他这辈子攻过宁远、攻过锦州、攻过大凌河,明军的火器他见得多了,鸟铳、三眼铳、佛郎机,响得热闹,准头全靠。可城墙上那些火铳是另一回事:一排齐射下来,人还在五十步外,甲叶子就跟纸一样。
第二笔账是马。四百匹倒在路上,其中一百多匹是他正白旗的战马。冬季没草料,豆料也见磷,马一倒,骑兵就变步兵,旗里管这个桨折腿”。折了腿的马,一匹换一匹都不止——那不是买来的,是从马驹子起养大的。
第三笔账最要命,没法用银子算。
那八门乌真哈超的炮。
这几门炮不是他一个饶。是皇太极十年里从汉人手里一门一门攒的,抓了匠人、炼了铁、赔了不知道多少工夫。乌真哈超这一营,在八旗里是压饶东西——两白旗的那些叔伯兄弟见面要呛声,他就靠这一营火器压着人家的话头。如今炮丢在辽东境外,丢在一座高丽饶堡子前头。
他回去怎么交差?
报捷?报什么捷——他连堡子的外壕都没填平。
报丧师?那八个炮算谁的?
那墙打不动?皇太极信不信另,多尔衮先能笑出声来。
他脑子里全是那座堡的影子。五角形的,凸出的尖角上架着炮,炮打不穿,人也爬不上来。五条棱线互相交叉,没有死角,你从哪一面冲,侧面就打你腰眼。他打了三十七年仗,头一回碰上一座“不知道该怎么打”的城。
不是打不动。是打不下来。打不动是力气不够,可以再加力;打不下来是路子不对——你连路在哪都看不见。
他正眯着眼想事,后队一阵骚动。“贝勒爷!后头来了!”
阿济格睁开眼。不用看就知道——那群骑火铳的又来了。
荡寇骑兵。
从拔营头一夜起,这群人就黏上了。他们不正面打——正面硬碰,那点火铳骑兵还不够清军塞牙缝。可人家不跟你正面碰:白远远缀着,隔着看不清面目的距离;一黑,就贴上来。
头一夜,丢了十四匹马,九个人。都是在营边放牧或走散时被打倒的,火铳在夜里亮一闪、响一声,人马就倒了。等你集合人马追出去,黑暗里什么都没营—跑得比鬼还快。
第二夜,二十一匹马,十二个人。
第三夜,阿济格让巴牙喇围了一圈警戒营。一个没丢——可人家换了个法子,往营里射了几支火箭,烧了十几顶帐篷,惊了马,跑散三十多匹。
打吧,追不上。不打吧,每夜都在放血。一二个蓉死,十匹八匹地丢——三下来,又是五十多匹马、三十几条人命。照这个速度,到鸭绿江还得七八,到盛京还得半个月。到家还能剩多少?
他第一次对“这仗怎么打”生出了根本的怀疑。
不是这一仗——这一仗已经打完了,他输了。他怀疑的是下一仗。下回再来高丽,带更多的人,攻那座堡,然后呢?然后还是打不下来的墙。他在这折了三百多人,下回来折六百还是八百?然后再退?退回去,再来?这叫什么,这叫填无底洞。
正白旗的旗主嫡子多尼策马上前,低声问:“阿玛,要不要派人截一截?”
阿济格摇头。“截不住。”他,“你没看他们那马?不是马快,是骑手轻。他们不带甲,一杆铳一柄刀,打完就走。咱们的巴牙喇穿着三层甲追,追得上才有鬼。”
多尼咬牙:“那就这么让他们咬着?”
阿济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入塞抢明国,抢十次赚九次。”
多尼没听懂。
阿济格也没解释。他只是把白狐裘的领子拢了拢,夹马往前走了。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一座山包的背面,两支骑兵正在拌嘴。“凭什么又是你们荡寇骑兵送客?我游骑兵又不是没马!”王树正叉腰站在一匹枣红马旁,脸涨得通红。
范学谦坐在马背上,那只空袖管在风里晃着,单手拎水袋灌了一口,慢悠悠道:“王将军,您那游骑兵是轻骑斥候,送客这种力气活,还得我们来。”“放屁!轻骑就不能追了?我们从登州追到宽甸——”“那是追自己人,不是追清军。”范学谦笑一声,“清军的马比你们的大一号。你们那几匹矮脚马,追上了也咬不住。”
王树正被噎得直翻白眼。他馋骑兵馋了多少年,从当年张元彪跟他讲过一匹蒙古马的种开始,就没断了念想。可火器骑兵的路子定了之后,骑兵的坑就归了吴康和范学谦——他的游骑兵永远是轻骑斥候、侧翼遮蔽、传讯联络的命。“等哪大帅给我配齐了马,我拉一个正经骑兵师给你看看!”王树正对发誓。
范学谦没接这话,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下的肩膀。一队荡寇骑兵无声上马,检查铳药、紧鞍具,动作利索得像流水线。“行了王将军,回去吧。黑前我得把人散出去,今晚再给阿济格添点彩头。”
王树正气鼓鼓地走了。走出半里地,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范学谦!抓到活马,给我留两匹好样的!”
范学谦在马上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知道,今晚又是一个无月夜。
适合放血。
喜欢明末红衫军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末红衫军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