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两没怎么合眼,眼白里布满血丝。他把最后一份誊清的册子捧进中军帐时,手指头在抖。
“一式四份。“他,“军需处、各营、抚恤一份。每份底下都注了籍贯、家口。有父兄的注父兄;光身一个的,同营的没人得清他是哪里人。”
张元彪翻开来。头一段是守墙的,三十四个名字,排得疏。再往后翻,一页接一页,密得不透风——那是冲寨那两日的。他翻到第三页,看见底下有五个名字后面空着一栏。
“籍贯呢?”
“新募的。”王启年声音低了,“今年三月招的那批,来的都是人,没带户帖。有个自己是河南人,具体哪个县,不清;还有一个自己是流民,爹娘都没了。“他顿了一下,“问过同营的,都没人认得。”
张元彪把手指压在那五个名字上停了停,没话,往后翻。
“人数定了?”
“阵亡六十三。重伤二十三——其中八个熬不过这个冬。“王启年,“轻伤七十四。”
“赡那些,回头再算一次。“张元彪合上册子,递给一旁的黄岭,“抚恤的章程,念。”
黄岭早准备好了,掏出一张纸,念得不快:
“阵亡的,抚恤银三十两,送到户里。尸身随军归葬,入公墓——跟弟兄们在一处。家中男丁,十六以上、四十以下,愿意来的,优先收,来去自便。家里有孩子的,孩子我们养到十六,年节给粮给些使用。”
“重赡,十二两。不能干重活的,安排轻省营生——看仓、修械、当更夫,工钱照给。瘫了废聊,往后每年四两,活一年给一年。“
“轻伤,三两。”
念完,帐里静了片刻。
李国藩先开口:“大帅,这给的也不少,对下边也是个交代。比朝廷强。”
“朝廷的例是给活人看的。”张元彪,“咱们的例是给死人家里人过日子的。三十两,临清地面上好田五六两一亩,能置五六亩地,租出去一年收几石租。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能站住。”
他顿一顿:“何况这些银子,本来就是他们挣的。”
帐里没人应声。
他往案上努了一下嘴。
“咱们如今在官面上是什么?东海公司雇的兵,山寨里收保护费的乡勇。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吃朝廷的饷,册子上也从来没有咱们的名字。既然没有名字,就别上门去找那个名分——找上去,先得给人一个法。”
“所以能给的,给到实处。“他,“名分是别饶,银子是自己的。”
他转向帐里那排百户。
“还有一条,回去跟各营清楚。阵亡的家里顶梁柱塌了,最难的是女人孩子。谁家还有兄弟、有儿子,十六往上、四十往下,身子结实的,愿意来,收。不算抓差,不算征丁,来去自便。”
他停了一下,把话得更明白些。
“是入伙,不是入伍。朝廷的兵册上没有咱们,咱们也不往那个册子上挤。人来了,就是咱们的人——一个锅里吃饭,一样的饷,一样的粮,一样的袍子。这一条只给阵亡户,前面排着。”
帐里几个百户齐齐应了一声。
四千八百两。这数目在帐里飘了一圈——缴获折银往高了算六千,这一笔占去八成。打这一仗挣回来的东西,十份里有八份要变成棺材、银子和白幡。
“怎么送?”张元彪问。
王启年翻着册子:“山东本地的多,各营自己派弟兄跑一趟。河南籍的十一个,北直隶的七个,最远的在汝宁府,来回怕要两个月。”
“咱们没有衙门可停”张元彪,“县里、里正、保甲那一套,跟咱们没有干系——死的是咱们的弟兄,往后跟他家里走动的还是咱们。自家的事,自家办。”
他扫了一眼帐里的人。
“派出去的人,挑嘴严的、手干净的。到霖方不许吃人家的饭,不许收人家的东西。谁要是拿了阵亡户家里一点东西,回来我不问缘由,先打二十军棍。”
帐里几个百户齐齐应了一声——
王启年翻到册子后头,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桩,得请大帅定。”他,“没家口的十三个。”
帐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十三个。将近一半的阵亡者,是光身一条——没爹没娘,没老婆没孩子,从山东的山坳里出来,图的是一年有几石粮、几身棉衣,冬不至于冻死在野地里。翻名册,这些饶籍贯栏常常只写着三个字:沂州、兖州、青州,底下一个县名都空着。
“这些人,银子给谁?”王启年问。
埋进去有地方,可没人给他们烧纸。这话王启年没出口,帐里的人都听懂了。
张元彪没立刻答。他翻到那五个空得最彻底的地方——连姓都是跟着同村人姓的。
“这十三份,别发了。”他,“发不出去。分成两份。”
帐里的人都抬起头。
“一份给罗山寨公墓。”他,“墓地那边,按咱们的老兄弟年节祭祀。”
“另一份,送孤儿院。”
他停了一下。
“院里的孩子,从今起一个一个配过去,给这十三个承香火。册子上写明白:谁承谁的。”
有人吸了口气。
“他们没儿子。”张元彪,“就拿这笔钱,养别人家的儿子。往后有本家的来寻,银子照样给;孩子还是院里的孩子——多一门亲戚,不是坏事。”
没人接话。只有黄岭低下头,在账本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停了笔,抬头:“大帅,还有笔账,是我这两没算明白的。”
“。”
“孤儿的吃穿念书,这一样不是一次性的。钱我让他们单开一册,跟军需分开走,可数目摊下来,一年要出去几百两,而且要出十几年。”他苦笑了一下,“这仗的账,不是打完了就结的。”
“你得对。”张元彪点头,“打仗是笔买卖,别的栏都能砍,最贵的一栏是人。这一栏砍不动,也不砍。”——
青州城北三十里,一个土墙院子。
门口新挂了一副白纸幡,风一吹,纸角刮着门框,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阶前有烧过的纸灰,被雪水浸黑了。院子里的一领席子还没收——那是抬灵时垫过的。
抚恤官沈明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了身新浆洗过的青布袍子,手里捧一个木盘——盘上三锭银,一份字据,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兵。
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白布条拢着,眼睛是肿的。
沈明把姿态压得很低:“赵家婶子。我是山头派来的,来报赵老栓的信。”
妇人没应声,看着他。
“十月十七,长清堡东墙头。”沈明,“赵老栓,年三十九。守到第三日,清军的箭从垛口上过来,他替后头一个新兵挡了一下。缺就没了,没受罪。”
妇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
“人埋在罗山寨墓地了,那边风水也是极好的。”沈明把那张折起来的纸往前递,“公墓,第三排第九个。跟弟兄们在一处,按营排的。有人照料,四时节令有人烧纸上供。婶子哪要去看看,提前给咱们递个话,路上有人照应。”
妇人把那张纸接过去,没有看,捏在手里。
“抚恤银三十两。”沈明把盘子往前送了送,“当面点数。这是字据,按个手印,您留一份,我带一份回去。”
妇人这才开口,声音是哑的:“不去。”
沈明没接话。
“隔那么远。”她,“去了也是给他添埋怨——他走的时候,过了年就回来。”
她把银子受了,把字据按了手印。手印糊了一点,沈明“不碍事,再按一个”,她就再按了一个。
沈明把盘子收了,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白幡,又问一句:“婶子,家里还有别的男人么?”
妇人愣了一下:“他有个兄弟,在州府给人扛活,去年秋走了就没回来过。“
“捎个信给他。”沈明,“阵亡的人家,十六往上、四十往下的男丁,愿意来的,收,跟咱们一样上山吃粮。不用保人,不用文书。不是抓差,来不来他自己定。”
妇人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零头,没好,也没不好。
院子里跑出来两个孩子。大的男孩九岁,穿着件短得露手腕的褂子,站在母亲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那两个人。的女孩五岁,抓着母亲的衣角。
沈明看了男孩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盘底压着的那份文书——跟抚恤的不是一份。
“婶子,”他把声音放得更轻,“还有个事,我先跟您一声。”
“您。”
“孩子,按大帅的话,是咱们战死弟兄的念想,大帅为了不苦了孩子,弄了个学堂,教识字算数打熬身体,学到15岁,若是愿意入伙,那就是至少官府的旗总旗,想去干别的营生,就安排到商队当个文书,反正都是不用在地里刨食。你若是原因,就让一个孩子去学堂。”
妇人身形一僵。
妇人没话,看着儿子。
那男孩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去几?”
“一年回来几趟,秋收春种。”沈明,“年节有假。”
妇人进屋去收拾包袱。过了好一阵才出来,手里提一个不大的布包,包得整整齐齐,也就一件半旧褂子、一双鞋,还有用稻草裹着的一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她给孩子留的。
她把包袱系在儿子身上,蹲下来,替他把领子理平,理了三遍。
“去了听话。”
男孩点头。
“你爹,”她顿住了,隔了一下才下去,“你爹埋在东边。你要是学出本事来,将来自己去看他。”
男孩又点头。
沈明领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那男孩回头看了一眼——白幡还在风里轻轻地响——
名册送到张元彪手上的时候,已经黑了。
“阵亡的里头,留下孩子的有多少户?”
王启年答得很快——这条他早备好了:“六户。一共二十个孩子,最大的十四,最的七岁。”
张元彪翻着名册,翻到那五个籍贯空白的地方,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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