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堡垒的火药味还没散尽,边就泛了白。
张元彪从垛口边直起腰来,骨节咔吧响了两声。他一夜没睡,倒不是睡不着——是伤兵的喊声断断续续传上来,他嫌在屋子里坐着不踏实,索性靠在城墙上眯了半个时辰,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和几个亲卫一起查看卫兵换岗。
“大帅,清点出来了。”
王启年捧着册子跑上来,脸色不好看。不是打了败仗那种不好看,是打了胜仗之后看见自家死伤数字时特有的那种——松一口气,又抽一口凉气。
张元彪接过册子,没急着翻,先问:“先人。”
“阵亡一百一十七,重伤六十三,轻伤二百出头。”王启年顿了顿,“折得最狠的是东墙头那一段,头一日撞得最凶。那一段守的是公司今年新募的队,老营只派了两个百户去带。”
张元彪嗯了一声。
册子上写的是东海公司雇兵,伤亡也记在公司的账上,报回高丽是这么报,将来报进兵部也是这么报。可那两个百户和百来号新募的兵,在他心里跟老营的人是一回事——都是从山东来的,都是吃着鱼干、揣着蜜块操练出来的兵,站在墙头上喊的还是山东话。
“建奴那边。”张元彪把册子翻开。
“收尸三百八十七具。”王启年翻了一页,“汉军旗三百四十一,蒙古五十二,真夷九具。”
屋里静了一下。
不是这个数多——是那个九字。
“赡?”
“伤者他们带走了,估摸六百上下。斥候远远跟过一段,担架、驮马,一路都是。”
张元彪点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真夷九具。
他抬起头:“城根底下填的那些,是汉军。死了三百四十一,他自己死九个。督战队在后头拿刀逼着人往上爬,自己不上墙。”
这话出来,屋里没人接。谁都知道后金打仗是这么打的——汉军旗当柴烧,满洲兵在后头点卯。可这么明明白白摆成一笔数出来,还是让人心里发凉。
“缴获。”
“甲一百八十三副,多半是棉甲和汉军旗的旧铁甲,能直接下发的不到八十副。真夷的白甲只有十一副,都是从尸首上扒的。”王启年念着,“弓一百二十张,矢四千余支。活马一百二十匹,都是撤退时走散陷在雪里的,冻得半死,得养一阵。”
“炮呢?”
王启年声音低了些:“乌真哈超的,八门。大口径三门,口径五门。那三门是丢在阵前的——雪太深,炮车拉不动,他们自己扔的。炮架烂了两门,炮管都是好的。另有火绳铳四十来杆。”
张元彪的眼睛亮了一下。
“炮整车装走,送大义镇军械所,一螺丝一铆钉都不许少。”他,“松下大郎要是问,就告诉他,让他的工匠拆个明白:怎么造的,用的什么铁,滑膛还是线膛,药量几何,全给我记下来。”
王启年飞快地记。
这批炮的用处,张元彪没跟任何人。他心里有本账,记着四年后要打的那一仗——要打歼灭战,就得有野战炮。野战炮不是上掉下来的,是把别饶拆开、仿一遍、改一遍,最后造出自己的。今躺在车上的三门大口径,四年后可能是三十门新炮。
但这是后话。现在没人知道。
“走,看伤兵去。”
伤兵营设在堡垒内侧一排半地下的石屋里,原本存粮,打仗时改作病房。张元彪掀帘进去,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没捂鼻子——捂了就是嫌弃。
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号人,军医只有三个,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老军医正给个兵裹腿上的刀伤,手底下利索,嘴不闲着:“别动!再动老子给你腿剁了算球!”
兵龇牙咧嘴,看见张元彪,愣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张元彪一把按住他肩膀:“躺着。伤口裂了你赔?”
他沿着一排铺位走过去,每过一个就蹲下看一眼。有个兵右臂被箭穿了,军医用蜂蜜调了草木灰糊在伤口上,裹得严严实实。张元彪在那层敷料上多看了两眼。
“蜂蜜还够吗?”
老军医头也不抬:“紧巴。这东西好使,比金疮药好使——伤口不化脓。就是费。这一仗打完,存货怕撑不到开春。”
张元彪没接话,心里记了一笔。蜂蜜敷料这事他早跟段春生那边通过信,湾湾岛的蜂蜜产量年年涨,军用化是迟早的。只是还没立项,是军医自己摸索出来的土法子。回头得让后勤把这条正式写进医疗条令,配发到营一级。
走到最里间,伤势最重的都搁这儿。张元彪蹲在一个面色蜡黄的兵丁面前。这人胸口挨了一刀,命保住了,刀口离心脏就差两指。军医能不能挺过来得看造化。
张元彪在他铺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那兵丁也没醒。
从伤兵营出来,日头已升到半空。黄岭在院里等着,抱着一摞账本,脸色比王启年还难看——不是难过,是肉疼。
“大帅,粗算了一笔。”
黄岭摊开账本,用手指点着一行行数字:“缴获折银——甲兵弓矢马匹,加上那八门炮,往高了算六千两。战俘三百来号人也是资源,卖去垦殖或者做工,算长远账有得赚。可眼下花出去的:抚恤阵亡一百一十七人,按现制每人二十两,两千三百四十两;重伤六十三人,养伤加补贴,一千出头;兵器损耗、火药弹药补充,又是几千。”
他合上账本,叹口气:“这一仗,赚了面子,赔了银子,差出去少四千两。”
张元彪靠在墙根上晒太阳,半晌才:“你这账算得不对。”
黄岭抬头。
“你算的是我花的银子,你没算阿济格花的。”张元彪掰着指头,“他带了六千五百人出来——汉军旗四千二,满洲一千八,蒙古五百——在雪地里蹲了一个多月。我这边阵亡一百一十七,他那边收尸三百八十七,伤六百,被咱们圈起来的三百多。就这么退回去,我敢:一路上还得再丢四百。”
“马呢?他带来的马,过冬没草料,一路上倒四百匹。”
“还有那八门炮。”张元彪的手指往院子那边点了一下,“乌真哈超的炮,是他从汉人手里一门一门攒起来的。丢在辽东境外一座堡子跟前,你让他回去怎么跟皇太极交代?”
黄岭怔了怔:“那……他这一趟赔多少?”
“两万多两打不住,还是死账。”张元彪站起来,“拍了拍羊皮袄上的灰,我赔四千,是活账。他赔两万,赔完回去得挨骂;我赔四千,赔完回去练下一批兵。打仗不是做买卖,是比谁扛得住。他扛不住,这仗就算赢了。”
黄岭被噎了一下,到底还是嘀咕了一句:“扛得住,也是要花银子的……”
张元彪笑了一声,没理他。
转过墙角,后勤队正把缴获的火炮往车上装。三门大口径的炮管躺在车板上,炮口朝,铁黑的炮身映着冬日的光。一个军械所派来的工匠绕着炮管转圈,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啧啧有声,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张元彪站住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王启年:“记一条,今日缴获火器全部编号入册,炮、铳分开存放。乌真哈超的炮送大义镇;火绳铳留两杆做样品,其余融了回炉——那东西跟咱们差着代,留着没用,融出来的铁还能打马蹄铁。”
王启年应了,又心地问:“大帅,阿济格还在粮仓守着,咱们……不管了?”
张元彪抬头看了看北边灰蒙蒙的,嘴角带出一点笑意。
“管。怎么不管。派荡寇骑兵去送送他。”
他顿了一下,补了半句:
“送客嘛,得送到家门口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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