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武昌入夜，大江朔风骤起。
凛冽江风卷着满江潮气，一遍遍拍击在中军大帐的厚帆布上，发出沉闷的猎猎声响。帐外岗哨林立，值守亲兵披土褐改制军袄，铁盔素净无饰，肃立寒风之中，纹丝不动。巡夜队踏过凝霜冻土，步履沉缓，甲叶轻响尽数压落，无人敢惊扰帐内军机要务。
数日前，一道加密驿报悄然送入武昌帅府。
前皇乾隆驾崩。
这则惊讯息，被李刚严令封锁，仅核心高层知晓，麾下普通兵卒、武昌内外士民，一概隔绝在外。事态重大，朝野必将震荡，李刚不敢怠慢，当夜便传檄四方，急召就近诸将星夜入帐议事。
片刻之间，各路主将陆续赶至。
孙石自东征前锋营地驰归，连日野外整训，衣袍磨损沾尘，神色凝肃，入帐便默然归粒萧凛巡毕江岸骑营，江风透骨，指尖寒凉，立在一侧静待军令。江鳌刚离长江码头，一身衣袍尚带江雾水汽，心系江面水师防务，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衡驻地最远，统赣南戍边兵马，接令即刻沿赣江昼夜北渡，方才渡江返抵武昌。
豫南曹青、川鄂边境赵老根两处防区广袤，镇地要紧，分身乏术，未能赶来，各呈密折一封，由快马驿骑加急送递，封漆完好，整齐置于帅案一侧。周安坐镇武昌，统领八万惩戒重兵，闻召即刻入帐，静立待命。
大帐之内，数十支牛油烛熊熊燃烧，火光摇曳，将满帐文武的身影映在幕布之上。地面粗毡铺地，隔绝地底寒霜，正中铺开一幅巨幅全国舆图，府县关隘、江河险阻、驻军要地，标注细密详实。
李刚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下一众心腹将领，语声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京中密报，前皇乾隆已然龙驭宾。”
一语既出，整座大帐瞬间死寂。
数年南北拉锯，清廷真正的实权始终握在前皇手郑此人一日不死，清廷中枢便有定海神针，各地督抚、驻防将帅便不敢彻底崩乱。如今前皇骤崩，大清顶层权柄彻底更迭，无形的风浪已然席卷南北。
帐中诸将皆身经百战，尽数洞悉其中利害，无人妄言多语。
李刚续道：“嘉庆登基数年，始终形同虚位，朝政军机尽禀前皇决断。如今前皇新丧，嘉庆初掌大权，压抑数年的朝堂矛盾彻底爆发。”
“和珅依仗旧朝权柄把持中枢，新旧两派相互倾轧，朝中官员分化其三。有人力主倾全国之力围剿我军，有人暗存观望和议之心，更有不少京官只顾转移家财、保全宗族，朝堂人心已然涣散。”
话音微顿，他指尖轻点江北疆域，语气愈发审慎。
“但诸位切勿轻敌，清廷根基未溃。军机处政令依旧通达各省，八旗、绿营驻防体系完好。此前江南、川东的防务布局，皆是前皇生前钦定，遗命之下，新帝朝堂尽数沿用。”
“现清廷急调勒保升任江宁将军，统兵顺江东下，镇守金陵门户。又令德楞泰、杨遇春收拢川中残兵，死守川东隘口，彻底封死我军西进通道。”
此言落下，帐内众人方才悄然生出的松弛心绪，瞬间尽数敛去。
孙石微微欠身，正色道：“勒保久经沙场，稳慎老练，绝非庸碌督抚。此人奉先朝遗命镇守江南，到任之后必严整城防、固结军心、清查内应，金陵防线只会愈发坚固，绝无懈怠之机。”
诸将纷纷颔首。
众人与清廷周旋数年，深知清廷宿将的能耐。纵使朝堂内乱、权柄更迭，地方掌兵重臣依旧稳守职责，丝毫不会给义军可乘之机。
李刚抬手，示意众人直言各部实情。
“今夜只论军备实情、各部难处，暂不定进取方略，诸位据实禀报即可。”
孙石率先出列，详述东征军备。
“东征各师整编将近收尾，攻坚云梯、撞车全数齐备，火药、铅子储备充盈，仓中粮秣足以支撑大军长期作战。唯一短板在兵员磨合，归义师多为降卒新编，将士彼此生疏，协同作战尚且生硬，难以承担极致攻坚硬仗。目前各部可战，但具体行军路线、兵力配比，尚未议定。”
言毕归位。
苏衡继而开口，嗓音沉稳。
“江西全境已稳，我南征军团屯驻赣州、安远，直面两广、云贵两地。两广山岭纵横、瘴气密布，当地绿营建制完整，土司土兵盘踞险要，地利、兵势皆占优势。云贵更是群山阻隔，粮运艰难，大军难以展开。”
“我部已搜集边境舆图、联络两广地会暗线，唯独缺少熟稔山路的向导与内河转运舟船。目前仅能稳步筹备铺垫，尚不具备大举南征的条件。”
江鳌随即上前，禀报长江水师战力。
“我江防水师已然成军，战力充足。现有新式炮船三十五艘，武昌、汉阳船厂自建炮船七十艘，另加历年整编整修的旧式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全数修整下水、列装待命。”
“水手、炮手日夜操练，江上野战底气十足。但眼下最大困境在下游江面，镇江、金陵两岸炮台林立，火力层层封锁航道。”
他指向舆图长江下游水域，继续道：“我军若大举东进，必然直面岸防炮火压制。且水师双线承压，既要随主力东征金陵，又需分调内河船只溯赣江南下，协助南征军团转运粮草兵员，船力周转极为局促。”
萧凛跟进禀报骑兵近况。
“骑兵第十师补兵补马完毕，现有战马战力恢复七成。唯独九江以东尽是河汊水网，无大片平原可供驰骋，骑兵冲阵优势彻底受限，仅可沿江机动协防，无法参与攻坚登城战事。”
最后，周安禀报惩戒军态势。
“八万惩戒军整训完毕，战力成型，既可奔赴前线攻坚破城，亦可留守新附属地镇抚地方。如今四面皆有战事，东征、南进、北线、西线处处缺兵，各部兵力划拨尚无定议，末将不敢私自拆分调度。”
诸将尽数言毕，大帐之内重归寂静。烛火噼啪轻响，蜡油缓缓垂落，落地无声。
恰逢此时，帐外传来轻稳脚步声。
林岳手持两份密封文书，掀帘而入，躬身将卷宗置于帅案之上。
“大帅，江南暗卫密报、城外驿馆禀帖。”
李刚伸手取过江南密报，拆开细读。
暗卫探报详实周密，各路动向一目了然。
勒保已自成都登舟，沿长江水路昼夜东进，麾下具体兵力暂时不明，按行程推算，十二月初便可抵达江宁履职。两江总督得知朝局变故，愈发谨慎，日夜督工修补金陵城垣、清点仓储备粮，大肆搜捕城中地会外联人员，死守之心坚定不移。
各省督抚心态各异，人心参差。
江苏巡抚惶恐自保，暗中转移家眷细软，两头观望；浙江巡抚明遵清廷政令，暗与我方暗卫互通消息，骑墙自保；安徽巡抚干脆闭境自守，不助清廷、不结义军，只求保全辖地。
金陵全城总图已被暗卫窃取，唯独城内隐秘暗哨、地下密道尚有疏漏，布防全貌未能完全摸清。
细读完毕，李刚放下密报，取过第二份驿馆禀帖。
帖中内容简单直白：西北白莲教总教师王聪儿，遣专使自甘青千里奔赴武昌，携战马、西北土产为礼，求见李刚，商议南北共抗清廷盟约。
帐下诸将闻言，私语微动。
有人认为，西北白莲教数十万义兵牵制北方大半清军主力，可极大分担武昌战区压力，联兵有益大局。亦有人心存顾虑，白莲教派系繁杂、山头林立，各部头领各怀心思，人心不齐，难以深度信任。
李刚合起文书，决断干脆。
“白莲使者，不得入中军大帐。”
他所思极深，今夜武昌高阶将官齐聚，若是当众接见北地义兵使者，消息必然外泄。清廷与江南士族定会借机大肆造势，渲染南北反贼合流，届时一众观望督抚为求自保，必会彻底倒向清廷、死守到底，白白平添战局阻力。
“军议暂且搁置，诸位移步偏房候令。”
李刚起身，沉声道：“林岳随我，出城见使。”
诸将依言退去，帐内瞬间空旷沉静。
夜色愈发浓重，城外街巷灯火稀疏，寒霜铺地。二人策马出城，不多时便抵达城外驿馆。
驿院油灯昏亮，护卫肃立廊下。
北地使者三十有余，一身粗布布衣，满身关山风尘，见李刚入内，不行清廷跪拜大礼，只拱手行礼，气度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落座之后，使者直言王聪儿本意，字字坦诚。
“总教师有言，清室大势已颓，前皇新丧，朝堂内乱，正是下义兵奋起之机。西北数万弟兄死守甘青，死死牵制北方八旗、绿营主力，可为武昌大军隔绝北顾之忧。”
“我家总教师愿与武昌定下攻守默契：西北独挡北方清军，大帅进取东南、岭南。南北义兵互不侵伐、彼此声援，合力共抗清廷。待满清倾覆，下归属各凭本事，眼下无需预先划界立约、自缚手脚。”
罢，使者将礼单、战马名册一并推至案郑
李刚垂眸扫过礼单，神色从容，应声应允。
“王总教师深明大义，这份南北同盟，我武昌全盘应允。”
“自此南北互为犄角，各守战区、共伐清室。时局瞬息万变，日后若有变局，细微规制，可再遣信使磋商调整即可。”
他择优选取部分战马收纳，命人取军械、布匹作为回礼，厚待来使。同时许诺，待武昌诸事安定，便遣专属使团随使者回访西北，稳固南北盟约。
全程不立死契、不划疆界、不做空泛许诺，分寸拿捏极致稳妥。
交涉既毕，辞别使者，二人策马折返中军大帐。
夜色沉谧，大江风息。
中军大帐烛火摇曳，光影沉静。远处巡营的甲叶轻响、兵士低喝，隔着厚重帐布隐隐传来，消融在武昌寂静的深宵寒夜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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