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武昌寒气日重。
中军帅帐之内,方才了结西北白莲教使者的交涉。口头盟约已经议定,双方约好合力抗清,互不侵掠地界。使者退去之后,帐下诸将陆续告退,各归本营处置积压军务。偌大一座帅帐渐渐安静,只有帅案上堆叠如山的各色文书,还待逐一过阅。
近一段时日,军营里头生出一股私下议论,只流转在中层将官圈子,从不摆到明面上。
早先庆功宴过后,军中便有人谈及名分。彼时李刚下过严令,军中妄议大位者斩。军令颁下,公开的闲话是压下去了,但人心里面的念头,不是一纸禁令便能尽数抹除。
这一路自荆襄起兵,辗转打下豫鄂,又收得江西,地盘越拓越宽。投降的清兵、各处起事的义军、地方归附的乡勇武装源源不断收拢进来。许许多多营官、旅帅,跟着队伍一路死战逃生,身边同袍接连倒在沙场。仗打得苦,死人见得多,不少人心里都盼着,自家这股势力,能有一个名实相符的名号。
那条军令人人记在心里,没人敢当众直抒胸臆。
底下人便换了法子,一道道请战文书接连送入中军。
通篇行文只讲东征战事,上书将官纷纷请愿,愿充大军前驱,直扑金陵,不惧城头矢石滚木,拼死为大军撞开南京城门。全篇不见一字提及称王正位,字面上只求赴敌建功,内里藏着另一层心思。他们不求眼下便定名号,只盼江宁攻破之后,总帅能够名正位定。
一份接着一份,请战折子源源不断堆上帅案。
孙石见过几份流转过来的抄本,阅毕便合拢,不多置一词,转身依旧打理东征各部的整训事务。苏衡麾下赣南部将写信,隐约提及军中这股风气,他看完随手搁在案角,既不斥责来信之人,也不附和这份念想,照旧清点南征军团囤积的粮草器械。曹青屯兵豫南,有部将私函试探他的态度,他回信只叮嘱管好麾下兵卒,其余不必妄思。
几员地位最高的主将,全都选择置身事外,埋首军务,不掺和这桩是非。
一众归降的清廷旧武官,还有各路投效的义军头领,私下碰面闲谈之时,免不了谈及眼下时局。他们出身驳杂,各有过往,如今归在李刚帐下,上头一日没有正式名号,他们手中的官职、统带的兵马,便算不得名正言顺。心里再急切,也不敢直接上书劝进,只敢三五人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这午后,林岳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踏入帅帐,大半都是各营递来的请战书,纸张新旧参差,部分墨迹尚新。
“总帅,各营呈送的文书。”林岳把一摞本子整齐摆到帅案之上,“写的虽是请命东征,只是不少容这封文书,心里另有指望。”
李刚正翻看江南传回的寻常军情册,闻声抬首,取过最顶上一卷,一页页细读。纸上尽是沙场赴死的言语,情愿冲在阵前,不计伤亡,只求早日收复江南。通篇不见谈及名位的词句,但上书之人心中所想,李刚心中了然。
他一卷卷翻看,面上并无怒意。
写这些文书的,多是随队转战多年的老兵,亲眼见过同袍流血殒命。打下偌大疆土,生出这般念想,算不上什么大过。可念头归念头,行事不能顺着部下心愿走。
阅过半摞文书,李刚将纸张推到一旁,身子靠在坐椅上,默然许久。
“底下饶心思,我明白。”帅帐寂静,李刚的声音并不高,“这么多弟兄拿命拼出来的地盘,人人都盼往后能有个着落。”
林岳立在一旁,并不插言,静待下文。
“可名分,不是靠着部众几封上书推戴,便能立得住。”李刚目光落向摊开的全国舆图,手指缓缓移向江宁方位,“那是洪武建都之地,孝陵安在钟山脚下。拿不下江宁,就算我此刻依从众人,应下名号,终究是虚浮无根。实打实的功业摆在下人眼前,得来的名位,才撑得起局面。”
他心里早已把次序掂量清楚。先要实实在在攻破南京,踏入这座故都,亲往孝陵祭拜太祖,而后再议名位。并非惧怕清廷会作何举动,是他本心不愿接受一份只靠旁人拥戴得来的地位。
“传我将令,再申军中禁令。”李刚收回手指看向林岳,“将士上书请战杀敌,无论何人皆可。唯独不许公开妄议大位,这条规矩不能松。”
“是。”林岳领命。
“这些请战折子不必退回,亦不可公开批复,尽数存于此处。”李刚指向帅案一侧。
此事便在中军压下。新的禁令传至各营,各级将官心里都清楚,总帅并未怪罪众人,只是眼下不会回应名分一事。明面上不再议论,但攻破南京这个节点,人人都记在心底。
隔了两日,暗卫递来一封密信,乃是地会江南分堂辗转送抵武昌。
信中并无劝进言辞,只据实禀报江南实况。江南士绅大户大半尚在观望。不少人厌烦清廷层层摊派苛捐,也知晓北边义军声势日盛,偏偏就卡在名分一关。外界只知统帅为李总帅,往后将要行何等道路,没有实在法。诸多摇摆的士绅不敢轻易靠拢,生怕站错立场,祸及宗族。
地会只是把这一层民间实情传回,并不逼迫李刚做出决断。
李刚读罢密信,随手将信纸搁在那一堆请战文书之旁。
“江南士绅自有他们的顾虑。”李刚对林岳道,“但我的行事节奏,不能被外饶心思裹挟。他们盼着落定名分,这份名分该给,却要待我实实在在拿下江宁之后。不能为拉拢一批观望士绅,打乱早已定好的次序。”
随后便依此意回复江南分堂,告知局势自有调度,不必急于求成,继续维系情报往来即可。
武昌军营内部的这番动静,终究被清廷安插在周边的细作探得,整理成密报快马驰送北京。
彼时北京城内,前皇新丧,朝堂本就纷争不休。拿到密报之后,朝廷即刻誊抄多份文告,加急发往江南各府县。清廷拿军中传闻当做宣传口实,遍行晓谕,宣称武昌义军心存僭越,觊觎神器,严令江南文武固守城池,管束属地士民,严查私通义军之人。
文告四处流转,消息渐渐渗入江南士绅圈层。
一部分原本已经暗中探寻门路,意图和义军搭上线的士绅,听闻武昌军中风声,心中再起迟疑,行事收敛不少。却也仅仅只是迟疑,并未彻底倒向清廷死战,依旧在两方之间权衡利害。
江南各督抚立场,并未发生本质变化。
两江总督本就决意死守南京,收到北京文告,更进一步加固城防,清点城内丁壮,搜捕地会安插在城中的联络人手。江苏巡抚一面应付清廷派发的差事,一面私下保留与武昌暗卫的联络通道。浙江巡抚依旧两头周旋,不肯把身家彻底押给任意一方。安徽巡抚闭境自守,外面风波再大,尽量置身事外。
准备启程返回甘青的白莲教使者,滞留武昌期间听闻军中风波,整理出一份简短情报,预备随使团一并送回甘青。
情报递到王聪儿手上,只如实记述武昌军营不少部曲,期盼总帅攻克金陵之后确立名分。南北刚刚定下合力抗清的盟约,西北方面并未就此生出异心,只将卷宗归档留存,双方表面同盟依旧维持。
四面八方送来的情报,一封封送入武昌中军帅帐。李刚逐份阅览,看过之后,并未因外界种种动静,改动自己早已拿定的主意。
军中请战的热潮渐渐平息,无人敢触碰禁令公开谈论名位,但全军求战之心半分未减。各营操练抓得更紧,兵器检修、攻城木料打造、粮草清点转运,诸事按部就班推进。东征、南征、北线、西线,各路信使往来不绝,源源不断把各地情形回报帅府。
武昌白日日渐短促,往往一堆公务处置完毕,屋外色已然全黑。帐内牛油烛燃烧已久,灯花积起薄薄一层,时不时爆出细微脆响。
这傍晚,林岳捧着几份刚由各营收缴上来的军备清点簿册,再度走入帅帐。
“总帅,各营军械粮草清册送到。”
李刚伸手接过,逐页翻看。簿册逐条登记各师箭矢火药存量,云梯木料储备,仓廪存粮数目。一行行账目,便是大军实打实的家底。
“归义师新兵磨合,万万不可松懈。”李刚目光落于册页,随口叮嘱,“大战近在眼前,若是临阵生出哗变乱象,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我记下,稍后便传信知会孙石。”林岳应道。
李刚把清册放到一旁,俯身将厚厚一叠请战文书收拢整齐,码放在舆图侧边。做完这些,他不再谈及任何和名位相关的话题,伸手取过案头另一卷卷宗。那是江鳌呈报的长江水师操演记录,炮船操练、江面调度,一一记录在册。
帐外,巡营兵卒走动的脚步声断断续续透入帐内。远处校场,士兵操练的呼喝,隔着厚重帐幔隐隐飘来。烛火轻轻摇曳,两道人影投在后方布帐之上。帅帐之中安安静静,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帐门缝隙漏进几缕夜风,吹动案角散落的几片笺纸。连片军营的灯火,顺着沉沉夜色,一路铺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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