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八号,南大西洋,阿根廷外海。
南纬四十五度,西经六十度,二百海里线外头,陆架坡上。
夜里九点,海是黑的,也是黑的,只有船上的灯是亮的。
几百条船的灯,从南排到北,从东排到西,一眼望过去,跟一座城一样。
台湾的船,日本的船,西班牙的船,波兰的船,还有一片是韩国的。
闽海的船,在这座城的南边。
十二条鱿钓船,排成两排,一排六条,船跟船隔半海里。两排船中间,停着闽冷一号,那条从邱海龙手上拍下来的冷藏运输船,船身又刷过一回漆,白的。
闽渔九号是头船。
洪阿根站在九号的驾驶台上,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泡了一下午的浓茶,已经凉了。
他今年五十八,头发全白了。去年冬,老汤讲让他留在船员学校当副校长,别再跑南美洲了,他跟老汤吵了一架,吵完了,还是来了。
他讲的是:“这片海,九一年是我头一个带船来的。我不来,这帮赤佬找不到鱼。”
驾驶台后头的屋里,大副陆川在记今的数。
陆川今年三十,普陀人,九年前在七星门被洪阿根从海里捞上来,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他在毛里塔尼亚干了三年大副,今年正月调来阿根廷,跟着洪阿根。
“洪船长,昨夜里,九号二十六吨,十号二十三吨,十二条船加起来,两百六十一吨。”
洪阿根点点头。
“今年比九一年好。”
“好一倍。”陆川讲。“九一年头一夜,才二十四吨。”
甲板上,二十四台钓机转着,嗒嗒嗒嗒响。
钓线从船舷两边放下去,一根钓线上串着二十几个钓钩,钓钩是彩色的塑料管子,底下一圈钩。钓机把钓线放到水底下几十米,再一抖一抖地往上收。
收上来,钩上一串一串挂着鱿鱼,一只一只翻着白肚子,喷着墨,甩在甲板上的滑槽里,滑进后头的冲洗池。
船舷两边,挂着两排集鱼灯。
一边四十盏,一盏两千瓦,灯泡跟个西瓜那么大,开起来,船两边几十米的海面,亮得跟白一样。
鱿鱼晚上是追着亮光往上游的。
可是鱿鱼不在最亮的地方待着。
它游到船边上,躲在船底下那一片影子里头,在亮的跟暗的交界的地方打转。
钓钩就放在那个地方。
这件事,是洪阿根九一年头一回来的时候,一个台湾老渔捞长教他的。
那个台湾老渔捞长姓黄,在这片海上钓了十一年鱿鱼,讲一口闽南话,跟闽海的船员能聊,教了洪阿根三。
“鱿鱼跟人一样,太亮了,眼睛受不了。”
黄渔捞长那年五十九,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里头嵌着盐。他在自己船上请洪阿根喝高粱酒,喝到半夜,指着远处一片亮得晃眼的日本船讲:“你看那一片,灯多,钓得不见得多,油烧得多。”
“一盏灯两千瓦,一百盏灯就是二十万瓦,二十万瓦的电是发电机烧柴油烧出来的。”
“在这片海上,灯是拿油点的,油是拿钱买的。”
洪阿根那年五十三,头一回出这么远的海,啥都不懂,拿个本子,一句一句记下来。
那个本子,现在还在他驾驶台的抽屉里。
夜里般,吃晚饭。
九号的饭堂在船尾,一张长桌子,二十几个人挤着坐,桌上一大盆鱿鱼炒芹菜,一大盆白菜粉丝,一桶米饭。
鱿鱼是当钓的,芹菜是上礼拜闽冷一号从蒙得维的亚带来的,放到今,叶子黄了一半。
饭桌上,几个年轻船员在讲韩一。
“苏瓦港那边传过来的,韩一的船员,一个月的钱,是咱们两倍。”
“两倍又咋样,去年苏瓦港跑过去的那三个,你看他们回不回来。”
“回来?回来陈总还要?”
“陈总讲了,船员学校的门开着。”
水手长啃着一只鱿鱼须,讲:“韩一的船,新是新,一条一千二百万美元。钱是跟银行借的。你拿人家两倍的工钱,那两倍,也是银行借的。”
几个后生不讲话了,扒饭。
阿松坐在桌子最头上,一边吃一边拿筷子在桌上画轨机舱的线路图,画给他徒弟看。
他徒弟是九五年船员学校出来的,十九岁,永泰山里人,头一回出海,头一个月吐得脸发青,现在一顿能吃三碗。
陆川记完数,站起来,走到驾驶台窗户跟前,往北边看。
北边,那一片韩国船的灯,比往近了。
他讲:“洪船长,北边那片韩国船,是不是往南挪了?”
洪阿根拿望远镜看了一阵。
“挪了。”
他放下望远镜,走到雷达跟前。
雷达屏幕上,一圈一圈绿光扫过去,北边十几海里的地方,一排亮点,本来是不动的,现在在动。
往南动。
一个,两个,三个。
洪阿根数了一遍:九个。
陆川问:“韩一的?”
“是韩一的。”
韩一远洋的三十条船,一月份到的阿根廷,前三个月在北边钓,在这座海上的城的北头。
四月,鱿鱼往北走,走到南纬四十二度以北,就散了,就不好钓了。
南边,闽海这一片,是这个月鱼最密的地方。
这一片,是洪阿根四月初八拿着罗经转了一整找到的。
九个亮点,开得不快,一点一点往南挪。
夜里十点,挪到了闽海那两排船的北边,隔着不到两海里,停下来了。
洪阿根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雷达跟前,没动。
陆川站在他后头,也没动。
十点零几分,北边那九条船上的灯,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亮的。
是一下子全亮的。
九条船,一条船两边,上下两排集鱼灯,一条船两百多盏。
一千八百多盏灯,一下子全亮起来。
北边那一片海面,一下子亮得跟正午一样,亮得刺眼,亮光一直铺过来,铺到闽渔九号的船头底下。
九号的驾驶台里,不开灯都看得清人脸。
陆川拿手挡着眼睛,骂了一句普陀话。
甲板上,钓机还在转。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钓线收上来,钩上的鱿鱼,一串少了一半。
半个钟头以后,一串二十几个钩上,挂着三只,四只。
一个钟头以后,一串挂一只。
有的一串,一只都没有,空钩子甩在滑槽里,哗啦啦响。
甲板上干活的船员,一个一个直起腰来,扭头看北边。
北边那一片亮光底下,韩国船的钓机转得飞快,钓线收上来,一串一串全是鱿鱼,白花花的,隔着两海里都看得见。
陆川冲进驾驶台,脸憋得紫红。
“洪船长!韩国人抢鱼!”
洪阿根没讲话,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电台的话筒,调到公用频道。
“韩国船,韩国船,这里是中国渔船,闽渔九号。”
洪阿根讲的是英语。英语是他这几年在南美洲、在北太平洋,跟各国船长在电台里一句一句学的,讲得磕磕巴巴,一句话要讲两遍。
“你们,离我们,太近。请往北,开五海里。”
电台里,嘶嘶地响。
没人回话。
洪阿根又喊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电台里有人讲话了,先讲了一串韩国话,讲得很快,旁边还有人笑。
最后讲了一句英语,这句讲得很清楚。
“公海。没有规矩。”
然后,那边把频道关了。
洪阿根拿着话筒,站在驾驶台里。
陆川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指关节都白了。
“洪船长,咱们也开!”陆川讲。“咱们十二条船,灯全开,一条船再加四十盏,备用的灯泡舱底下有两百多个,拿上来接上!”
“他亮,咱们比他更亮!”
驾驶台门口,挤进来好几个人,是九号的二副、水手长,还有从轨机舱爬上来的阿松。
阿松今年二十七,满脸机油,擦都没擦,站在门口讲:“洪伯,发电机带得动。再加四十盏,我去接线,半个钟头。”
大家全看着洪阿根。
洪阿根没马上讲话。
他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北边那一片亮得刺眼的海。
看了一阵,他讲:“川,给盐屿打卫星电话。”
“这个时候?”陆川一愣。“盐屿那边是上午十一点。”
“就这个时候打。”
陆川讲:“洪船长,打电话干啥?灯接上就完了!”
洪阿根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九一年,我头一回来这片海,你陈总在电话里讲过一句话。”洪阿根讲。“他讲,洪伯,到了那边,别人做啥你先别跟着做,先打电话回来问问。”
“那一年,一句话都没错过。”
陆川不讲话了。
卫星电话接通,是林雁接的。
林雁叫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电话里是陈屿的声音,隔着一万一千海里,有点飘。
“洪伯。”
“阿屿。”洪阿根讲。“韩一的九条船,贴过来了。离我们不到两海里,一条船两百多盏灯,一下子全开了。”
“咱们的鱿鱼,一串只剩一只了。”
“川他们要加灯,跟他们比亮。”
电话那头,没声音。
甲板上,钓机还在嗒嗒嗒地空转。
阿松那个永泰徒弟,蹲在滑槽边上,一串一串数钩上的鱿鱼,数一串,拿粉笔在舱壁上画一道。十串画了四道。
水手长走过去,一脚把粉笔踢进了海里。
“数啥数,越数越少。”
北边的亮光底下,隔着两海里,能听见韩国船上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啥听不懂,调子是高心。
过了一阵,陈屿讲话了。
“洪伯,别加灯。”
“把灯,关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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